公主府
前庭。
秋千静悬,颛孙嘉玗眸光空茫地坐于在上处,既不动亦不荡。只抓着那秋千绳,将额轻倚在手背上。
昭临方从偏殿转出。
自颛孙嘉玗与和诜一事被瑾帝定下后,皇后便允准她归府静居,待来使入瑾。昭临本就居于宣宁宫内,与五公主自幼相伴,所以五公主与皇后之间的事她亦有耳闻。于是在颛孙嘉玗回府时,昭临便向皇后请命陪同五公主。
先前颛孙嘉玗不管遇何事,都会与昭临有商有量,对她依赖。然而此次,竟终日缄默,神思恍若。
见到昭临,听芹悄声趋前,敛衽为礼,“见过昭临郡君。”
昭临微颔,目光仍落于秋千之处,“公主今日如何了?”
听芹低眉应道,“自与郡君归府那日食了一些粥水,便再也没有进食饮水了。”她语气忧切,“婢子担心,公主再这般下去,身子骨会受不住。”
“知道了。”昭临唷吩咐道,“让旁人都下去候着吧。”
“是。”听芹领命后,旋即悄然地让周围奴仆退下。
院中只余她们二人。
昭临走到颛孙嘉玗身后,抓住秋千的两根绳子,轻轻地将秋千推了起来。
早就发觉昭临靠近,可颛孙嘉玗依旧不为所动,任由着昭临推荡。
“我记得,你上次这般,是幼时四公主将你推倒于地。伤了手臂,不敢告知皇后,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昭临说道,“皇后和陛下怎么也寻不到你,最后还是我在宣宁宫的那颗梧桐树上面寻到你的。”
话落,她转到秋千前,与颛孙嘉玗并肩而坐,望着她的侧颜,“现在,又是我先寻得你了。”
见她仍然不说话,昭临也静默不语,陪着她静坐。
良久,沙哑的声音传来,“昭临阿姊......你幼时便从大玭来我瑾国,十数年过去,你可念家?”
承桑昭临,大玭皇帝的女儿。
彼时昭临年幼,父亲母亲严令要求习武学艺,并不断告诉她,“你是母后和父皇最爱的女儿,断不能让人欺了去!”
之后不久,她便被送来了瑾国为质。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大玭内乱,为了争取瑾国支持,大玭决定归附。她的父皇亲自前来瑾国朝见瑾帝,并承诺会派遣其女昭临公主入瑾为质。
双方签立盟约,瑾国承认大玭的附属地位,并且发兵给予保护,内乱亦由此终结。
这十数年间,她何尝不想归家去,但是她回不去。
几年前,她的父皇和母后相继薨逝,其兄承桑昭詑继位。得知此消息的昭临肝肠寸断,父母临终,竟未能与她见那最后一面。
“若我说不思不念,予安可信?”昭临侧首看了她一眼,勉强一笑,“十数年客居,不过习惯二字便可。”
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广绣微拂,“在此乱世之中,身如飘蓬。何况,我出于帝王家,生来便负上无可避免的命途。”
“无论是昔年入瑾为质的我,还是今朝前去和亲的你。”她回身,目光如静潭,“唯有活着,方是你我尚可抉择之事。”
颛孙嘉玗垂下头,静默不语。
她觉得,昭临所言,不无道理。若以她和亲一事,使一方战事休,亦未尝不可。
她所恼,是因不解为何母后一直对她如此心狠。
少顷,听芹走来,轻声禀道,“公主,和诜世子于府外请见。”
闻言,颛孙嘉玗抬眸,面露疑色,“他来作甚?”
和诜从未踏足公主府,今日忽然到访,着实令人意外。
她思忖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听芹得令,“是。”
“和诜入瑾为质,亦得皇后照拂。”昭临温声劝慰道,“不管如何,他亦算得上你半个兄长,莫要害怕。”
颛孙嘉玗颔首。
昭临又道,“今日我怕是要回宫了,我不能离开皇宫太久,你且好生照顾自己。”
言罢,她转身欲走,却被颛孙嘉玗喊住,“昭临阿姊。”
昭临回身。
只见她起身,开口说道,“劳烦与祁夜娘子言一句,对不住。”
昭临出府时,恰巧与和诜碰个正面,二人仅仅无言对视了一眼。
和诜带着一近侍入府,那近侍手中正捧着一样被玄帛遮盖的长形物什。见到坐于秋千上的五公主,和诜低眉暗笑了一瞬,很快便敛起笑意。继而示意让听芹下去,让近侍候于庭外,便朝她走去。
和诜走近,声润如玉,“公主可想荡秋千?”
颛孙嘉玗余光睨了他身影一眼,道,“和诜世子今日来我公主府,可是有何事?”
和诜走到她身后轻轻推动秋千,没有正面回应她,反而开口道,“我记得,先前此秋千似断过一次。”
颛孙嘉玗不以为意,“难不成和诜世子来本宫府上,是想要荡秋千吗?”
和诜垂眸凝着她的侧颜,语气温和,“我说我想看你荡秋千,你信吗?”
颛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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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玗只觉莫名其妙,她侧首抬眸看他,却蓦然对上了他一直投来的目光之中。四目相对的瞬间,和诜笑意清浅,温润依旧,目光似不愿避开。
和诜生得好看,模样美如玉,眉目亦如画。
颛孙嘉玗倏然避目起身,看向他,道,“世子笑何?”
“世子来此究竟何事,若无事,便请告辞吧。”
她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的和诜上前拉住了手腕,“且慢。”
颛孙嘉玗猛地一惊,蓦然回身,将手抽回,“和诜世子这是作甚!”
和诜看着她那有些惊恐的模样,再看自己空落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他便隐去,“公主可予我一些时间,片刻便好。”
颛孙嘉玗蹙眉,“你要作甚?”
和诜微微侧目,那近侍便拿着手中的物什上前,恭谨地呈予颛孙嘉玗。
颛孙嘉玗凝眸落于那玄帛之上,别过头,直言道,“我不看。”
看着她那如幼时的那般执拗,和诜紧握住她的手腕。颛孙嘉玗想要将手抽回,却发觉他力气温和而固,手腕似死死地嵌在他手心中,动弹不得。
他拉着她的手去触碰那玄帛遮盖的物什,轻声对她道,“你会想看到的。”
指尖触到帛布的瞬间,颛孙嘉玗本能缩手,可她碰到内头的物什时,似有一样很熟稔之感漫上心头。
她看了和诜一眼,随即将那玄帛揭开。
一具桐木琴赫然现于眼前。
这是她少时最爱的一把琴。彼时,她正要为父皇鼓琴一曲,可回到宣宁宫发现,此琴琴身被一宫婢毁坏,琴弦尽数割断,宫婢亦畏罪自戕。事发诡谲,但她明白是因何缘故。
明贵嫔,最爱为瑾帝鼓琴。
皇后大怒,但无证据,瑾帝最后将其事草草了之。
于是那日起,此琴被吩咐弃掉,皇后予她换了一把更好更美的新琴。
和诜望着她的眼睛,道,“我知你因婚事心有芥蒂,但此事......我亦无可奈何,如今我能做的,惟此而已。”
“为何......”颛孙嘉玗目露惘然,“它不是被弃了吗?”
他松开她的手,声转低回,“此琴从未丢弃,是我向皇后讨了过来。琴身丝弦,我已修缮,虽不如初......”他语重心长道,“但此后,此琴断续,但凭卿意。”
此话入耳,颛孙嘉玗心绪纷然,如絮乱风前,竟觉此人,此刻如依人之鸟。
然又听到他说,“我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