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祈夜容悠哉踞坐于祠堂的屋顶上,望着那月明星稀的夜空,心中暗思量着今日所发生之事。
两个时辰前,难云仙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后,神色可见是有些后悔的。
“我......阿母?”祈夜容佯装怔忡,试探着问道,“阿母此言......是何意?”
然难云仙话已出口,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但她哪里肯再给祁夜容追问的机会。
她转过身去,背对祁夜容,扬声将外面的婢女喊了进来,“冬琴!带大娘子去祠堂面壁思过。无我命令,何人也不许进出!”言罢回身,目光凌厉,直直逼视祁夜容,“我倒要看看,她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是!”
冬琴方要架起祁夜容。
“阿母!你方才……”祈夜容还要追问,却见难云仙愤懑拂袖,径自离去。
被押到祠堂后,大门自外落锁。可她自然是不会当真在此跪上一宿的,于是待夜深时,直接翻窗出去。依难云仙方才那个反应,莫不是因为那太子真想纳她为妃,但那四公主却不喜她趁机状告,所以难云仙才如此生气。
但断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此事,约莫还有别的事情,是她未曾想到的。
倒是这难云仙似与祈夜容的生母颇为熟络。
“哟呵,赵将军也有落难的时候。”闻嵻不知从何处窜上屋顶,手中还提着两壶酒。
他随手将手中的酒抛来,祈夜容便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仰起头便喝了起来。
“你最好是没被人撞见。”祈夜容语气淡淡的开口道。
闻嵻坐于她身侧,拿起酒便也仰头喝起来,“若我此刻下去,将你脚下这屋里的牌位砸上几个,管保被人发觉。”
他拭了拭嘴角,满脸好奇的问道,“听闻今日你挨了打?打你的还是这瑾国四公主,颛孙语山。”
祈夜容睨了他一眼,“你又如何得知?听何人说的?”
“我闻嵻上天入地,无所不晓,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得过我这双耳朵。”闻嵻洋洋得意的说着,轻晃着手中的酒壶。
祈夜容默然不语,她自然是晓得闻嵻从何处探得此事的。不是那姓魏的就是那姓魏的手下告知他的。
“你也算是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了。”闻嵻又出言调侃道,“入那姓魏的王府不好?就为何非得进宫去。”
“我亦非得要进宫去,只是想借机探一探我所见符牌,是属瑾国哪位宫人。那令牌的纹样非一般人所有,而且……”
而且那日,他所见佩戴令牌之人,说话声音乃宫中宦人才会发出的动静。且,那人戴面具的,看不清面目,似戴着命令而去。然未等她听清他们所谈何话便被那同伙人发现,险些还暴露了身份。
那些人在密谋着讨伐瑾国,此事,若是真的发生,沂国或多或少……要么参与,要么,遭祸。
“原想着借机探探虚实,不曾想那人如你,会换作另一言语声音,我入宫后亦探不出来。惟今线索,只记忆中那符案,可……”祈夜容沉吟片刻,“现而今又因此身份骑虎难下,亦不清楚那姓魏的底细。若是让那姓魏的知晓,我不敢保证,他究竟会做何。”
闻嵻这个问题她也思量过,只是如今深陷迷局,魏长引已欺过她一回,此事之错,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紫西林一战,有人欲取我和魏长引性命。可杀我不成,却让魏长引武功尽失等同废人。”祈夜容语气凝重的说道,“而今我亦身死。当初那些人的计谋也算是间接得逞了。”
闻嵻垂下眼帘,道,“我还听闻,魏长引是那瑾帝的皇弟,杀他尚可说是争权夺利。可你不过是沂国一介小小的将军,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嗤笑道,“莫非,你还有别的身份?”
魏长引是那瑾帝同父异母的幼弟,在前朝乱战时随母流落在外。彼时饿殍遍野,官仓被洗劫一空,百姓易子而食比比皆是,其母亦因病而逝。那会魏长引年幼,外出挖草根时险些被人抓去啖食裹腹,幸得瑾国的开国将军姜荡所救,最后收为弟子传授武艺学术,直至十三岁时被举荐入朝,遂成了一名武将。
因魏长引屡屡立下战功,封为将军。但好巧不巧当时瑾国皇后认出了他身上的物件,那是曾经魏长引的阿母遗留给魏长引,于是派人出宫勘察了他的生母来历,后下令将魏长引迎回。瑾帝为稳固自身权利,掩其真实身份,加功进爵,册封为楚平王。
然魏长引素心无朝政,志在平乱,偏偏紫西林一战,将他打回了楚平王的身份。
“若我另有身份,岂能安然无恙地坐于此地,瑾国早就有人认出我来,我还能坐在此与你喝酒?”
“也是。”闻嵻笑了笑,“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一个女娘,凭自己本事护佑百姓,大杀四方,分明是个人物。但为何沂帝宁愿让你死,也不愿你一直留在关外。”
言罢,他又揣测道,“难道,你还真生了篡位的心思?”
祁夜容斜睨了他一眼,道,“若真是这个理由,他不会让我死得这般轻易,定会以此罪名昭告天下。可他并未如此,而我也未真正死透。”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壶,又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有人故意让她活着,并且知晓祁夜容的身份是她的免死金牌。
彼时出征,祈夜容都会习惯戴个面具,掩去真容。她与她的兄长一母同胞,两人皆生得剑眉星目。然于世人观念,女子本弱,应在家中相夫教子,更何况是当将士。
纵使面上覆着面具,只露那狠厉手段。哪怕于街市上遇到欲刺杀或是毒杀她之人,她亦只会手起刀落。当着百姓之面杀得人多了,便就成了沂国人人通传的杀人魔头,与魏长引在瑾国的名声不相上下。
她出生时,她的生母对外宣称她所产之子是个男婴。故而她自幼一直不得出府,常年身穿男儿衣袍,在外人眼中只道她是赵家的次子,而非女娘。
那会她年幼,不懂其故,总想见见阿母问个明白。可她的阿母和阿父总不来见她,唯有兄长会偶尔归家。直至六岁那年,有一回她换了女装偷偷溜了出去,才看见了外面百姓叫苦连天,苦不堪言,自己亦被掳走险些卖掉。幸得她机警自救,却在奔返家中时再次被截住,还是幸得遇到归家的阿兄才将她救下。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回见到了她的阿父她的阿母。
她亦终于知晓为何她的父母总不归来。从那时起,她便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成为那平定一方的将军。
然而夙愿得偿,却也担起了赵家家主之责。
可她不愿再假装男子身份。于是在五年前,她以赵家嫡女的身份携着功绩,堂堂正正地归来,让沂国朝野上下尽知她真实的身份。
沂帝初时愤怒不已,欲治她欺君之罪,然沂国战事频繁,奈何她不得。
尽管朝野上下屡屡派人欲暗杀她,可都被她迎刃而解。最后她以功绩立身,将兵符和命运牢牢握于自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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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最终未能逃过破罐破摔的命运。
“你可知,魏长引今日与我说了什么?”祈夜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拭了拭唇角,看了他一眼。
“说了什么?”闻嵻亮着大眼看着她,竖起耳朵身子朝她倾去。
祈夜容低声对他道,“酒没了,再去取一瓶来,再带些吃食,我饿了。”
“……”
支走了闻嵻,屋檐上再次只剩她一人。裙裾被夜风吹得微微飘逸,美人旖旎,她也只把衣袖挽起,任由凉风拂过。身侧是明月当空,星辰疏淡,月光映照得她的五官柔和。不远处的万家灯火,着实令她思乡。
沂国人最重孝道,所以百善孝为先的道理她自幼便耳熟能详,可她阿母终究没能陪她长大。
阿父常年斡旋在战事上,唯有阿兄对她简略加照料,故而她的性子争强好胜不服输,偏偏她的阿兄又宠她,也总是惯着她,她也不想辜负父兄对她的养育之恩,所以凡事她都想做到一应俱全。
可阿父死了。
她在所有人眼中,也死了。
如今阿兄生死未明。
祈夜容目光凝重的盯着手中这壶酒,忽地眸色一亮,想起了什么。
她一直觉得赵昃死的蹊跷,哪怕寻来证据,亦无人相信,沂帝也以太皇太后丧礼未过为由拒了赵昃应有的葬礼。所以她便偷偷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给赵昃立碑,除了她,无人知晓。
如今她不在,那个墓碑,可否安好?
她翻身而起,轻手轻脚地离了屋檐,顺势拉住了刚折返的闻嵻,悄无声息地离去,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面壁思过,谁爱思谁过,横竖她是不思不过。
闻嵻压低声音,不明所以的问道,“拉着我做甚!”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何事?”闻嵻一脸不在意,只灌了一大口酒。
“替我探一探,前几个月沂国军需的来往路线。”
这话说出口不要紧,倒是惊的闻嵻一口酒全都喷了出来,“……你这话……是何意?”
“听你这般问,莫不是你知道?”祈夜容转身坐于那石凳上,细细打量着他。
闻嵻轻咳几声,似有些心虚。素日里话多之人,此刻竟无话可说,只顾饮酒。
甚是蹊跷。
但她不想追问,“我便当你不知。你只管替我去查探一番,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不去。”闻嵻想也未想的便拒绝了,“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唯独此事,我不做。”
“我还以为,除了和诜以外,再无让你忌惮之人。”祁夜容略感不解,“没想到居然还有让你望而止步的人物,这倒是叫我好奇了。”
闻嵻只饮酒不语。月色明朗,她能清楚的瞧见闻嵻那张平日里不羁浪荡的面庞,此刻只剩满脸凝重与忧郁。
“不让你去便是了,何苦这般不快。”祈夜容打趣道,“算了……早些休息吧。”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闻嵻这才坐下来。月光洒进这空落落的院子,同样也照拂着石桌的一角。
他只目光凝重地盯着对面,将手中那壶还未开封的酒放在那里,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随即只听得碰杯的轻响,低声道,“阿姊,与我饮一杯。”
他仰起头,将手中余酒一饮而尽。
阿姊……
趴在屋顶上的祈夜容微微蹙眉。
闻嵻,竟还有一位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