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眉头一皱，深深看了楚君泽一眼，他是故意的，大庭广众之下，郡主主子提出这么小的要求，身为侍卫的自己，是不能忤逆的，于是他回了一个好，便轻夹马腹，继续到队伍前头开路去了。
望着她挺拔的背影，楚君泽心中五味杂陈，据辰姑姑说楚离从前不会骑马，可瞧她如今游刃有余地趋势宝马，一副如臂指使的模样，与自己从前比也毫不逊色。
不过半个多月的工夫，她就将那身体用得那么好了，不愧是大长公主的孩子，楚君泽酸酸的，旋即又自我安慰道，昨日自己施展轻功，效果也很是不错！
自己身体被别人操控的不安，与操控别人身体的成就感，让他患得患失。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车队就从朱雀大街右转，绕道了玄武巷。
看着这个狭窄到错不开车的小巷，楚离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若知道这巷子这般狭窄，便是惹人非议，她也恕难从命。
队伍缓慢前行，且越行越慢，走了不过二里，队伍后头竟直接停了下来。
楚离立于马上，回首望去，只见一小厮气喘吁吁地朝他跑了过来，到了近前，拱手道，
“九公子，郡主要买积香斋的点心，命您稍等片刻！”小厮说完又担心楚离不清楚，补充道，“那积香斋百年老号，远近闻名，点心都是当日现做现售，大长公主最爱吃。”
楚离挑眉，祖母爱吃这个?自己怎么不知道！
楚离觉得这个北齐太子对上京城和她祖母的了解比自己都多！
巷子太窄，马难掉头，楚离索性将缰绳扔给身旁侍卫，抬脚朝队伍后头大步而去！
匾额在晨光中泛着醇厚的栗色，雕花木门打开，门楣上悬着铜铃，青砖墙上苔痕斑驳。
掌柜的蓝布围裙还粘着糕粉，殷勤捧出青花浅碟，“郡主尝尝新出的茯苓糕。”
楚君泽本欲推辞，却见那点心形如新月，表层浮着一层雪霜似的糖霜，便学着贵女的样子用帕子踮着指尖拈了一块。
齿间轻碾，茯苓的清苦混着蜂蜜的甜润在舌尖漾开，仿佛抿了口山涧晨露，楚君泽眯起眼睛，赞道，“他当真没说错，这糕就得趁热吃！”
老掌柜受宠若惊，“这点心能合您口味，是它的福气，那小人便给您包上些？”
楚离过来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她面无表情走过去，握着马鞭拱手，“郡主，今日有正事要办！”
见他语气平和严肃，楚君泽也收敛笑容，“我这也是正事！”
楚离微怔，他很少这么正经。
楚君泽轻哼一声，旁若无人般，又拾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不错！还有那个桂花糕，蟹黄酥和红豆酥都各来两盒！”
说完径直进了店铺大门，将楚离扔在了店铺门口。
老掌柜堆着笑，讨好地将手中瓷盘向面前递了递，“郡主觉得尚可入口，公子也尝尝？”
楚离漠然低头，顺着掌柜浑浊的视线望向门内。
楚君泽站在柜台前，一身白衣的她被照进门的晨光斜斜地隔成两半，一半明媚灿烂，一半晦暗深沉，更显身影单薄孤寂。
楚离收回目光，见老掌柜高举的托盘在轻颤，他抬手随意捏起一块淡绿色糕点放进嘴里，说了句不错便转身走了。
楚君泽默默瞧着如雪糖霜被洒在面案上，这一刻内心的不安才真正平息下来。
他终于要去那个他父皇唯一无法在北齐复制的地方了，那是他父皇的心病。
不过楚离要去的天目山别院，准确的说只是距离皇陵很近的家庙。
当初太祖建好陵寝时，便在自己陵寝旁给爱女定国大长公主规划了陵寝，据说两个陵寝的宝顶距离不过百丈。
后来，大长公主想在自己陵寝附近给女儿也寻个风水宝地，就选择了风水墙外二里远这个山头，距离皇陵正门也不过十里路。
为女儿建陵墓，大长公主与太祖一脉相承。
但大长公主显然没有太祖幸运，她还没来得及入住父皇为她建造的地宫，女儿明月公主便先她一步去了，于是大长公主便以破西戎十万大军的军功向南齐帝请旨，让女儿葬入了太祖为她打造的陵寝，更是在死后与女儿合葬。
于是乎，大长公主亲自建造的祖坟里如今空无一人，家庙也就只是个庙，供奉太祖，先皇，以及大长公主母女的排位而已。
听了辰姑姑的介绍，楚君泽心中却不失望，那里离皇陵那么近，还有排位在，姑且就当是太祖的景陵和皇祖父的宁陵了。
早晨点心铺里客人不多，队伍耽搁不久，就继续启程。
出了城，透过半开的车帘，楚君泽望向远处的天目山脉。
虽说家庙的祖坟里没有祖先，天目山却不乏先烈。
十八年前，西戎突然来犯，征西大将军，也就是前任顾国公与麾下八万大军全军覆没，大长公主退敌归来却发现独生女儿难产而亡，悲痛无以复加，同时也不忍八万儿郎魂无归处，便请旨在天目山南麓立了碑林，为八万英雄冢。
马车晃悠悠，终于到了天目山脚下。
楚君泽与楚离并肩而立，仰望那蜿蜒向上的石阶，尽头似乎遥不可及。
日头已然西斜，随行的护卫长见这位郡主大小姐身娇体弱，建议道，“郡主，据说天目山一级台阶一什人，八万英魂便是八千阶，此刻上山，怕是天黑前无法登顶，不如先在山脚的城镇住一宿，明早再登山。”
楚君泽说了一句“不必”，便拎着裙摆，拾级而上。
侍卫长见状，又追上去说道，“那属下给您安排轿辇。”
楚君泽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卫长，“祭祖岂可心不诚！本郡主就是爬上去，不会乘轿！”
侍卫长一噎，还想再劝，但见射鹿等几位近侍都是一副淡定模样，也识趣地闭了嘴。
楚离给了侍卫长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人抬着软轿在后边跟着。
幸而台阶平缓，山势也不陡峭，虽一路逆着人流上来，倒也无甚差错。
楚君泽一路独行，速度虽不算快，倒也未拖后腿！
只苦了那百人的护卫队，都是身高腿长的儿郎，却要将步速控制得同姑娘一样，如上了机栝的百足虫般整齐划一，倒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致。
楚离跟在后头看着前边倔强的身影，默不作声，等着他自己败下阵来，可眼见着那人速度越来越慢，手撑在大腿上借力，躬着身，恨不得走两步喘一喘，也不肯停，旁边的辰姑姑扶她的手也被躲开。
山顶遥遥无期，可天已擦黑，楚离一步三阶，几步就赶到楚君泽身侧，说道，“郡主请上轿！”
楚君泽额发被汗沾湿，贴在鬓角，脸色潮红，扭头望着楚离，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还能……能坚持……”
楚离也不恼，平淡地问，“你确定？”
楚君泽正欲点头，忽觉喉头腥甜，一口血出其不意地喷了出来，直奔楚离面门。
楚离反应迅速，朝着旁侧一个闪身，便躲了过去。
楚君泽两眼发黑，辰姑姑和射鹿几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其搀住，辰姑姑顺势扣住顾楚君泽脉搏，仔细探查之后对着楚离回小声禀道，“神药使体内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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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盈，运动以致气血沸腾，不仅无碍，且有益于气血运行，扫除沉疴。”
射鹿若有所思地问道，“就相当于吃药后，运功催发药效？”
辰姑姑点头。
楚离眉头一挑，看着正和轿撵眉目传情的楚君泽，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与郡主勉之！”
楚君泽躺在射鹿怀里，无力地翻着白眼，恨不得方才直接晕过去，但见那轿子不动如山，想到在山脚下夸的海口，只得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待一行人抵达山顶时，已然月上柳梢。
五进的宅院，全部收拾出来也有上百间房，但铺盖却是没有那么多，故只留了婆子、小厮，和部分护卫。
其余护卫，楚离吩咐赏了每人二两银的酒钱让他们回府，还说好回城时再通知他们过来，赏银翻倍。
直至此时，楚君泽瞧见混在祭品马车中的一箱箱细软才知晓楚离的打算。
原以为楚离来祭拜是为了做个借口，在祖宗牌位前询问是否要出族归宗。如今看来，她怕是有更大的打算。
鸟归山林拉弓晚，鱼入江海撒网迟。
楚君泽轻叹一声，罢了，且留下瞧吧！
他不甘地看了一眼那些箱子，被人扶着进了寝殿去歇下。
楚离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他如一摊泥般的背影，想着两日前还飞檐走壁意气风发的模样，扭头对一边的射鹿说，“不过一两日光景，就不复那晚的飒爽英姿了！”
辰姑姑一边拍打着从箱子里掏出来的软枕，一边轻叹了口气，“作孽啊！”
楚离大为不解，“我做的孽？”
辰姑姑忙摇头，手上却不停，“不是，不是，是他作孽，遇见了您！”
楚离轻哼一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土，又抬手理了理白玉发冠，面无表情地对辰姑姑说，“我去祠堂瞧瞧！”
辰姑姑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半晌才反应过来楚离话里的意思，她人已经快出了院子，忙快步冲到门口，冲她背影喊道，“晚上祭祀于先人不敬，且阴气重于您自身也不利！”
楚离并未回头，只冲她摆了摆手，“祭祀自是在明日，随便转转！”
辰姑姑不放心，追着到了祠堂门口，却见楚离守在门口并不进去，远远瞧见她来，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辰姑姑莫名其妙，放轻了脚步，看着本该累瘫在床上的楚君泽，竟跪在祠堂中。
此时的楚君泽并不知自己所作所为都在别人注视之下，正专心致志地从食盒中将点心一蝶蝶摆到桌案之上。
“皇祖父，父皇说您最喜欢积香斋的桂花糕，还有那个蟹黄酥和红豆酥，我尝着味道也还可以，这里离您地宫那么近，您肯定能听到孙儿的话吧，从前每次遥祭，父皇都说离得太远了，也不知道您能不能收得到……”
楚离离得虽远，楚君泽声音也不大，但奈何他耳力极好，字字句句都听得清，
听着那低声呢喃，看着一蝶蝶的点心，楚离心中莫名心虚，再看着祠堂中间太祖和先皇牌位，不由得暗暗摇头，跟眼前这位孝子贤孙比，自己还真是个白眼狼。
“这么多年才来看您，您不会怪我吧？您也别怪父皇，快了，我们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回来了……”
对面的辰姑姑显然没有这个耳力，她的目光在一碟碟糕点中扫视一圈儿落在了楚君泽脸上，见他眼角泛红，心中赞他是个重情义的好儿郎。
在楚君泽起身出来前，楚离拉着辰姑姑转身便走。
楚君泽并不知自己方才被人围观了，若无其事地忍着浑身酸痛爬窗回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