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一愣,这称呼是辰姑姑对楚离专属。

    见楚君泽瞬间瞪大的眼睛,辰姑姑竟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换回来了呐,方才你那副没有精气神儿的样子,当真像了个十足!”

    楚君泽听懂了,然后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汗。

    所以,楚离知晓他昨夜溜出去,必然瞒不住正院,那位顾夫人势必要让她进宫谢恩,然后让她连夜挖竹子,累到一副病容,刚好今日入宫,瞒过太后的法眼。

    这一次,楚君泽对楚离的敬佩又升了一级。

    能预判对手的行为并提前部署,这一点,他不及,父皇,似乎也不及!

    虽未见到大长公主当年的风范,但隐约觉得这一点,楚离应当是青出于蓝!

    怀着忐忑的心情,楚君泽并未久等,一炷香后就传来太后召他午后入宫的消息。

    鉴于顾和都能瞧出他与安王二人容貌相似,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楚离并未同去。

    按理说女孩子进宫,顾夫人这个主母是该陪同的,但奈何顾夫人听说太后赐下神药,而楚君泽吃完后沉疴渐除,彻底地病倒了。

    太医诊治说是急火攻心,海棠苑里使了手段,楚离还是得到了消息,这还要归功于楚君泽的那五十暗卫,如今的国公府于她,几乎就是透明的。

    故而只辰姑姑随着楚君泽入宫。

    走在宫道上,楚君泽步履维艰,满脸倦色,真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想到马上要见到父皇口中那位心偏到胳肢窝的祖母时,惆怅更甚。

    当初父皇从胡人手里逃出来,狼狈还朝,满朝文武大多数都是支持还政于他,毕竟当他那位皇叔年纪太小,才十二岁,主少国疑,是她这位皇祖母一力反对。更是用苦肉计,将父皇软禁在皇家别院,楚君泽记忆里没有母亲,也想象不出一位母亲怎会对亲子这般冷酷,他平时看到的后宫娘娘都是乌眼鸡一样护子的。

    北齐的皇宫是按照南齐皇宫一比一复刻的,甚至就连殿宇名字都一样,所以宫里的一切对他而言可谓熟悉。

    可是,北齐的慈宁宫无主,故而楚君泽也从未进去瞧过,甫一进来,就被殿内典雅内敛的布置吸引了,仔细打量起来,寒玉铺的花厅,暖玉铺的暖阁,见他出神,辰姑姑撞了一下他的小臂,楚君泽才回过神来。

    领路的姑姑没理会这小动作,径直将二人领进寝殿。

    绕过一个紫檀木的大屏风,便瞧见一位半倚在软榻上,下半身盖着细棉布蚕丝薄被的老妇人。

    只见她身形清癯瘦削,宽大的明黄寝衣穿在身上略显空荡。颧骨微微耸起,皮肤薄得像透亮的宣纸,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依旧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与威严。

    这就是太后娘娘,他亲祖母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见是楚君泽进来,便搁下了手中摩挲了半晌的暖玉手串。虽已到三月,殿内仍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几缕梅香顺着微启的窗缝飘进来,沁人心脾。

    她只慢悠悠地朝楚君泽招了招手,动作虽缓,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楚君泽原本低垂着眉眼,见太后招手,忙敛了敛衣袖,快步上前,在离软榻前几步远站定,姿态恭谨。

    太后伸出手,楚君泽躬身向前,双手递上,触到太后温软的手心后就被轻轻拉住,示意他在塌边的软凳上坐下。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细细打量着他,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些什么更远的人,口中却是责备道,“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吗?怎么还是病恹恹的?这个样子还得再养养才成!”

    楚君泽垂下眸子,上眼药道,“可能是二娘觉得臣女该好了吧!”

    太后哪里能不知道国公府里的龌龊,安抚地道,“虽未大好,但眉眼神态瞧着确与从前大不同了,眼里有光了,回去再好好养一养。”没等楚君泽回话,便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嗔道,“今儿个风大,怎么出来也不多穿些?”

    楚君泽听了这话,心中莫名涌动一股暖意,回眸应声,“劳太后娘娘挂怀,这春风也是暖的,不冻人,哪能再躲懒下去,必得感谢太后赐药之恩。”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药本就是你祖母给你留的,只是当时你身子骨还受不住药力,若提前给你,难免有自不量力之辈去讨要,你祖母嫌烦,就先搁在老婆子这里保管了。”

    在见到太后时,楚君泽就隐隐有了这个猜测,可听她亲口证实,还是不免有些动容,眼眶泛红。

    太后见状,也不多劝,只笑着将一直把玩的暖玉手串套在楚君泽手腕上,“这玉养人,你现在这身子戴着合适。”

    楚君泽看着手腕上的手串,指尖微微蜷了蜷,郑重道谢,低声道:“臣女定不负太后厚爱。”

    太后眯了眯清亮的眸子,轻轻摸索着她的手背,“你祖母临终前来信,说要将你改回顾姓,姑嫂一场,哀家总不忍她后继无人,可她临终就这么一个遗愿,又不想她不能如愿,哀家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楚君泽沉默片刻,小声回道,“臣女也不知祖母为甚如此。”

    太后拍了拍楚君泽手背,“以你的聪慧,哪会不知?同族不能通婚,她这是看上哀家的皇孙了,想让你给哀家做孙媳!可哀家那两个孙儿,不是不成器,就是太成器,随你挑去吧,看中谁老婆子都给你做主。”

    还不等楚君泽回话,辰姑姑已然抢先一步跪地谢恩了。

    太后看了一眼辰姑姑,笑着自嘲道,“到底是年纪大了,顾东不顾西,竟没瞧见你这个救命恩人一直站着。”

    辰姑姑忙说不敢当。

    楚君泽现在十分能理解楚离对辰姑姑的态度,他硬着头皮随着辰姑姑一起跪地,诚恳说道,“谢太后娘娘厚爱,出族这事太大了,太后娘娘可容我思虑几日?”

    “是该好好想想,”太后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顺手抚了抚楚君泽鬓角掉落的发丝。

    楚君泽自幼没有与女性长辈亲近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愣在原地。

    见她僵硬的模样太后长叹一声,“我这小姑子,人都道她智多近妖,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却觉得她傻得很,跟你个孩子较什么劲,苦了自己,也苦了你,还浪费明月的一番孝心。”

    这话楚君泽理解一半,旁边的辰姑姑却是红了眼眶。

    太后见了,只点点头,又靠回了软枕上,闭目养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去吧,别在这儿陪我这老太婆了,外头的天光正好,风也暖,多出去转转。”

    出宫的路上,楚君泽脚步飞快,辰姑姑小跑着跟在身后。

    终于上了国公府的马车,楚君泽脸上的和颜悦色消失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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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净净,“姑姑好大的本事!都能替主子做主!”

    辰姑姑心虚地咳了两声,“那惠王暂且不说,安王是真不错。”

    楚君泽的脸色越来越沉,抬手止住了她的解释,“好与不好,都是主子的事,大长公主面前你也敢如此行事吗?你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楚离,没把她当主子!只把她当孩子!”

    辰姑姑被说得脸色涨红,瞪着眼,强辩道,“我没有!我都是为了小小姐好!”

    楚君泽本不想再说,他知道自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可想到这段时间辰姑姑对他的善意与照顾,还是提醒了一句,“姑姑继续如此行事,摘星院恐容不下你。”

    辰姑姑面色灰白,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她十七岁到主子身边,带大了小姐,又带大了小小姐,她一心都是为了她们好……

    马车回到顾国公府,又畅通无阻地进了摘星苑。

    楚君泽将今日进宫诸事,一五一十地向楚离汇报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楚离默默听着始终面色平静。

    辰姑姑则恭顺地立在一边,全程无言,默认了楚君泽的话。

    楚离看着桌子上的暖玉手串,没有理会辰姑姑的僭越,而是问道,“姑姑,祖母若吃了神药,能不死吗?”

    辰姑姑一怔,思索片刻说道,“主子乃心脉枯竭之症,纵有灵丹妙药暂缓命数,也是杯水车薪,即便服了药,也撑不过一载春秋!”

    楚离缓缓闭上眼,口中默念,“就一载吗?”

    射鹿受不了楚离这般模样,硬着头皮上前提醒道,“方才正院那边来传话,惠王递了帖子,明日来访,夫人身子不适,让郡主同大公子一同接待。”

    楚离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明日我要去天目山祭拜祖母,让二小姐去接待吧!”

    天目山是皇陵所在,也葬着大长公主和她的生母明月公主。

    见她面色不好,射鹿忙说,“得令,是否请府上多派些人护卫。”

    “嗯,告诉她,此行若再遇截杀,那顾国公府的脸面也不必要了!”

    楚离没有说是否除族归宗,也没有发难辰姑姑,便将众人遣散了。但见着一下午楚离书房大门紧闭,辰姑姑指挥人里里外外收拾东西,而射鹿则被指派出去,直至掌灯时分才回来,楚君泽便觉得明日出行一事,并不简单。

    晨正,正是一日之计铺陈之时。

    但对于要去京外三十里祭拜的人来说,这个时辰出发,却算不得早了。

    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往来众多。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自国公府浩浩荡荡出发。

    三牲开路,轻甲覆身,长枪映日,马蹄声碎。

    沿途的百姓退避三舍。

    楚君泽眉头蹙起,他不解为何楚离放着距国公府不过二里路的武林门不走,偏要横穿大半个上京,从西头的钱塘门出城。

    如此招摇过市,是生怕旁人不知郡主出行吗?

    他目光扫视,瞧见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楚离。和在队伍末尾做男装打扮的射鹿,此刻他们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如镇宅神兽一般吓退宵小。

    猩红丝绸帘幕被拉开一道缝,露出雕花窗棂后那张恬淡柔美的脸,问道,“九公子,队伍可以从玄武巷绕一下吗?”

    既然她已经绕路了,那也不妨碍再多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