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半倚床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相见”惊呆了。
苍白如透明琉璃的脸上表情堪称精彩,细眉微蹙,杏眼圆睁,樱唇绷直,如熟睡的小猫被人踩了尾巴,瞬间惊醒,抬起利爪愤怒得想要挠人。
看着那天姿国色的阿姊,正缓缓坐直身体,对他死亡凝视。
顾和还想要挣扎一下,“我方才明明看见,帘子后边还有帘子的,怎么,都拉起来啦?”
如今只有薄薄一层,若有若无的月影纱。
在随风轻摆!
目光相交,楚君泽隐忍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顿,
“顾!和!”
随即,一口鲜血喷出,尽数落在洁白的锦被上,唇上残留的点点血迹宛如朱砂点就的陷阱。
惠王这个自诩阅美无数的风流浪子惊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楚君泽双手撑着身体,缓缓靠回床头,气若游丝道,“小弟莽撞,殿下见笑了,不过也好,歪打正着,叫殿下看了个真切,有何疑虑也该消了!”
说完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人。
偏那散落在她肩头腰际的墨发,如蜿蜒的水藻,缠绕着溺水之人,不断沉沦。
辰姑姑从震惊中回过神,忙将身后的锦帘封闭,隔绝了惠王视线。
帐中又突然响起剧烈呛咳。
顾和面色铁青,神情委顿,“王爷,如今病也瞧了,还请回吧!”
帘子后传开了楚离的声音,“射鹿,送客!”
惠王欲言又止,眼神怔忡,似是还没从那一眼惊艳中回过神来,最终从侍女手中拿过青玉药瓶放在一边的妆台上,也举步离开。
楚君泽不得不怀疑,楚离那对弟妹上佳的外貌,大约都是用头脑换来的。
将惠王送出府,顾和与射鹿双双回了摘星苑。
站在门口,顾和却不敢往里走,耷拉着头,长吁短叹,“射鹿姐姐,我今日是给阿姊惹大麻烦了,惠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据传他府里美女如云,而今见到阿姊这天人之姿,他怕是要黏上来了。”
射鹿压着火哄道:“大公子还是稳重些吧,少给郡主惹些麻烦,至于惠王,郡主应付得了!”
顾和没心没肺地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朝着正屋觑了一眼,凑到射鹿耳旁,神秘兮兮地拢着手,小声嘀咕了几句。
眼见着射鹿的脸色变得古怪,而后二人又说了几句,顾和才跃跃欲试地走了。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方才闯了祸,倒像是立了功。
回到寝室,射鹿一五一十地将答应顾和要保密的话和盘托出。
“大公子问:九公子下边还在不在?是否为小姐的面首?”
楚君泽纵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他的话呛得咳了起来,楚离倒是淡定,等着射鹿继续往下说。
“属下说:九公子事郡主为主,从无逾矩!”
楚君泽松了口气,庆幸顾和没那么多心思,不会刨根问底。
“然后大公子知道自己气惨了郡主。为讨您欢心,决定下月郡主生辰,好好操办一番!”
闻言,楚离眉头舒展了几许。
楚君泽却是不解,“你的生日不是腊月吗?”
辰姑姑忽然面露哀戚,红着眼道,“是啊,腊月二十九,除夕当天。”
那怎在三月过生辰?楚君泽终究没有那么残忍问出口。
楚离却似看透他的心思,缓缓开口,“我的生日是她的忌日,所以我哪有生辰,六岁那年,阿和知晓后就从预测的临盆期中择了良辰吉日,算作我的生辰,往后每年他都偷偷给我庆祝。”
楚君泽心头划过一丝暖流,他终于理解为何楚离对顾和那个傻小子会这般宽容。
也隐隐庆幸母妃是在他半岁时因沉疴难愈仙逝,若母妃因他难产而死,以父皇对母妃的爱意,他这个始作俑者,不知还有没有命长大。
想到这里,楚君泽不禁脊背一寒,作为相依为命的独生女儿,大长公主之于明月公主的爱,必不会比父皇对母妃的少,那她老人家对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同时又是害死女儿“凶手”的孙女,会是何种矛盾的态度?
他忽然知道楚离眼中那淡淡的死感是从何而来了,他的心有点疼,看着面无表情的楚离,他暗暗决定,今年必定要帮她过个难忘的生辰。
楚离扫了一眼楚君泽攥紧的拳头,似看出他的内心,“这个生辰,只有射鹿、辰姑姑和阿星知晓,有辰姑姑在,想来祖母应该也是知道的……”
寝室内的空气凝滞,辰姑姑并没有否认这话,这让气氛更为尴尬了。
射鹿低头,默默地退了出去,楚君泽却是无法躲藏,他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这副病体,既然躲不过,只能绞尽脑汁继续寻找话题,“姑姑,皇祖母赐的药当真那么神?听闻她老人家当初就是吃了这药好的?”
辰姑姑显然没有领会楚君泽的好意,仍然沉浸在明月公主亡故的悲痛回忆里,木讷地点点头,并没有答话。
楚君泽心累,继续问道,“那这个神药,我要是吃了,对这具身体有用吗?”
这个话题让辰姑姑回了神,忙从锦盒里将蜡封的药丸取出,利落地去了蜡膜,不管不顾地将药丸塞进楚君泽嘴里。
“大有裨益,快嚼了,吞服下去!这药能固本培元,将这身体沉疴去除个十之六七不在话下。”
那架势生怕晚一秒,这药就飞了。
药物入口,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真起效那么快,楚君泽顿觉一股温热由喉头,向四肢百骸蔓延,呼吸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楚君泽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等他回过神,忽然觉得这室内的空气更压抑了,他赫然发现,楚离就那样,抱着臂,斜靠在椅背上,如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辰姑姑给他喂药的全程,仿佛自己这具身体跟她毫无关系。
而辰姑姑竟然也像忘了这身体的实际主人是谁,问都没问,直接医治,楚君泽觉得这稀泥没法和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问,“既然这药效如此显著,那以大长公主之能,想要制药,也凑不齐材料?”
辰姑姑没有意识到楚君泽话中的责难,如实回答,“那神药所用原料近半数都是主子给的,不过当时小小姐身子太差,受不住这迅猛药力,就没炼制,经过几年调养,这身子终于受得住药力了,我便想要再次炼制,主子却让我莫要多言,说她自有安排,哪成想天不假年,还没安排,主子她就走了。”
看着辰姑姑为大长公主再次红了眼眶,楚君泽越发觉得楚离可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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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姑姑似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告罪一声,便心事重重地出了房门。
楚离也默默出了门。
院中,揽月潭靠近正屋的半边修了风雨廊,精巧别致;另外半边则垂柳翠竹,蒲草磐石,留着野趣。
射鹿正蹲在潭边一块三尺见方的巨石上,那石头落在潭底,只高出潭水寸许,从岸上远远看去,仿佛直接立在水面一般。
她正在专心致志磨着那柄金丝大环刀
这刀,她不常用,但是常磨。
阳光照在一人一刀上,煞气都被渡了佛光。
辰姑姑平时对这光可鉴人的大刀向来敬而远之,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提起衣裙,直接蹲到射鹿所在的岸边。
射鹿也不抬头,闭起一只眼,斜斜地瞧着刀刃,然后低下头用抛光石沿刀刃方向均匀施力,如此反复。
辰姑姑深谙她的心性,这世上,在射鹿心中地位能与宝刀一较高下的,唯小小姐一人,她自己占了年纪的优势,勉强能得个长辈的尊重,就不要在她办正事时讨嫌了。
故而也不去扰她,只安静候着,直到腿都酸了,才见射鹿终于从瓷盒中挖出一块鸊鷉膏,用细棉布仔细涂抹刀身,最后收刀入鞘。
做完最后一步,射月才抬头,扭了扭脖子,抻了一下腰,仰头望着蹲在岸上,高她许多的辰姑姑,“那神药吃了?”
上次辰姑姑耐心等她磨刀,还是三年前请她去将林思远扔出灵堂!
辰姑姑点头,板着脸问,“从前小小姐那副身子,我也不敢奢望她成婚生子,可如今神药吃了,最近又吃好、睡好、活动好,身体好了许多,也可想一想姑爷的事了,你说得如何才能让小小姐息了去庵堂的心思?”
射鹿一脸莫名,冷冷道,“我不知晓!”
见她这反应,辰姑姑一颗心沉入谷底,不悦道,“你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的,要不你劝一劝?”
“以郡主的心思和手段,不用劝,咱们服从她的指挥就是!况且我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劝!成婚真的就好?”射鹿收起脸上的笑,将刀背在背上。
“怎就不好,找个如意郎君,下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辰姑姑忽略了射鹿前半句话,义正言辞地道。
射鹿利落起身,平视着蹲在岸边的辰姑姑,“你没成婚,我也没成婚,谁缺依少靠了?再说你觉得主子需要依靠?退一万步讲,难道我们不是她的依靠?”
“可我们年纪大了!早晚有一天会先她而去啊!”辰姑姑愁眉不展。
“那是您,我只年长她七岁,且身体比她好得多,只要我不作死,绝对能送走她!”
怔愣半晌,辰姑姑才反应过来射鹿话里的意思,举起巴掌就朝她肩膀拍去,又想起她站的位置,忙收手,这力气一发一收,加之她蹲久了本就双腿酸麻,登时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
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倒仰,只见射鹿一跃而起,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提了起来,带着向后飞跃数米,稳稳停下。
辰姑姑惊魂未定,便听见射鹿调侃的声音,“我这身体不错吧?活过郡主不在话下!”
说完便飞跃而起,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辰姑姑看着射鹿的背影咬牙切齿,不帮忙就算了,还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