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觉得立这位为世子,定是大长公主对自己前女婿最大的报复。
又随意安抚了他几句,确保他不会“弑父”以后,楚君泽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平静地又过了两日,他吐血的那点亏损已然恢复如初了,但辰姑姑固执地让他再躺一天,凑满三日。
不曾想,就在他养病的最后一日,不速之客出现了。
惠王递了帖子,说要给郡主表妹探病。
作为世子,在顾国公不在的情况下,顾和责无旁贷地担起了接待之责。
摘星阁前,惠王身着赤金蟒袍,腰束玉带,冠冕堂皇。面如傅粉而隐带青灰,目若点漆却神光涣散,锦衣华服,难掩纵欲之痕,他仔细端详着门楣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朱雀山上的顾国公府原是大长公主的别院,其中摘星阁曾是明月公主的闺阁,极尽奢华。当年公主与顾国公世子成婚,这别院便作为聘礼,赠予了入赘的世子。后来老国公爷仙逝,世子承袭爵位,将祖宅分予两位弟弟,独留这别院作为顾国公府邸。
“闻皇祖母言,此乃皇祖父亲书。先祖书艺超凡,自成一家,今睹此墨迹,如见先祖风范,只可惜摘星阁落成之际,他老人家已病骨支离,虽勉力挥毫,终觉笔力稍逊,后劲难继。若早成两年,笔锋必更凌厉、气势磅礴,此乃天不假年,徒留千古之憾!”惠王神色郑重说完,还对着摘星苑几字躬身一礼。
顾和自是不能同惠王一起对先皇手书品头论足,幸而这位草包皇子也没有问他意见的想法,他不情不愿跟着一起拜了拜门楣,面上却不敢便带出轻慢,毕竟这位可是携太后懿旨前来探望的。
终于做足了学富五车的样子,二人才施施然进了门,
摘星苑前院后阁,以其九层高阁而命名,摘星阁矗立于朱雀山巅,高九层,通体以青金石与沉香木构筑,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檐下悬铜铃百余,风动则清越如鹤唳。阁基以白玉砌成,雕蟠龙纹,云气浮雕其间,似腾云驾雾。底层大厅阔十丈,四壁镶嵌夜明珠,光华如昼;中央设紫檀圆台,错层而上,刻星轨符文,与穹顶星图呼应。
顾和陪着这位不速之客,愣是围着摘星阁绕了一圈,听了一箩筐咬文嚼字的酸腐之言。
“听闻三层以上为明月公主旧居,其间纱帐垂西施金钩,案置伯牙古琴、书圣玉砚,外廊环以汉白玉栏,可俯瞰全城。顶层的‘观星台’,顶部更是设有星孔千余,晴夜星光洒落,如置身银河。辉煌中透神秘,堪称绝世之作。不知今日可否有幸登阁一观?”
惠王口中虽是问询,脚步却并无迟疑,直接拾级而上,竟是要不请自入。
顾和气得额角直跳,明明告诉惠王阿姊在前院居住,这摘星阁自明月公主仙逝便一直空置,他却听不懂人言一般。
隐在陪同人群中的楚离冷冷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这位长子,冲着射鹿隐蔽地点了点头。
射鹿得令,快走几步,挡到了顾和跟前,“回禀殿下,大公子,先皇为明月公主建摘星阁之初,有感而发,言及居位以来,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至,唯恐子孙在奢华之中沉沦,沉湎满屋辉煌,特在偏殿设太祖灵位,并留有遗诏:凡楚氏子孙,入阁前,须在祖宗牌位前跪拜俯首,虔诚守礼十二个时辰,方可登阁,故而郡主为了明心见性一直在前院居住,未曾入阁。”
先皇这遗训,与其说是警醒,还不如说是下马威,怕后边的皇室子孙觊觎这座摘星楼。
射鹿看似是在同顾和汇报,实则是在提醒惠王。
惠王哑然,半晌才道,“那可有楚氏子孙登过这楼?”
“明月公主十五岁及笄那年初登此楼便跪足了一整日,还因此落下了腿疾。”射鹿恭谨回道。
惠王尬笑两声,“明月表姑至诚至孝,今日还是给表妹探病要紧,登阁不急,不急!”
前院的寝室内。
三进的拔步床,每层床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
辰姑姑抹着额角的汗,有些庆幸当初没有留下那张五进的,不然真能闷死人。
楚君泽懒懒地躺在床上,被子早被踢到了一旁,跷着二郎腿,一身蜀锦罩衫,轻薄透气。
辰姑姑将夹袄的领口微微扯了扯,让风能顺着脖领子下去,她有些后悔躲进这密不透风的床里了。
顾和,惠王,和隐藏在侍女堆里的楚离。
楚君泽倒没有尴尬的自觉,可惜他是被探病之人,实不方便出去看好戏。
辰姑姑终究是年纪大了,还守着些残存的规矩,若是射鹿,怕不是得趴在房梁上仔细瞧,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正遗憾今早射鹿被她派去接李婆婆,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大殿下拨冗前来,荣幸之至,只是阿姊病体沉重,不便见客,如今您看也看过了,还请回吧!”
顾和垂手立于床前,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冷肃。
楚君泽挑眉,啧,这傻小子看来对惠王意见不小啊!
“听闻郡主身体不适,孤特带御医属的张院正前来!”惠王声音真诚。
楚君泽和辰姑姑相视,心意互通,惠王此举是要验她是否装病。
“阿姊有辰姑姑照顾着,便不劳烦院正大人了。”
惠王转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道:“辰大夫医术高绝,孤也有所耳闻,只是一人之见难免偏颇,多个人瞧瞧,更放心些!”
“殿下好意楚离心领了。”楚君泽沙哑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起来颇为虚弱,“可我只信姑姑一人,旁人本领再好,我也不信,既如此,何苦折腾我,又折辱张院正。”
她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却如击磬一般,扣人心弦。
不信任被她如此坦荡地说出来,倒让人心中生不出不快。
惠王也不勉强,只悻悻说了句可惜。
顾和一愣,他本以为阿姊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此刻听着阿姊的声音,如此虚弱,他不免有些担心,伸手掀起锦帐一角,探头去瞧。
咦?怎得锦帐后还是一层锦帐?
顾和挠头不解,随着他的小动作,室内静默无声。
惠王见状,打破宁静,“郡主,我带了两根五十年的人参,想着兴许能用得上……”
顾和扭回头,“不必,就是百年人参我国公府库房里也不缺!”
帘子里传来了辰姑姑急切的声音,“小姐的药中确实有一味人参!五十年份的刚刚好!”
百年人参国公府确实有,但那是救命的,轻易动不得,如今这五十年的,正好入药!
辰姑姑也不矜持,破开层层锦帘,探出半个身子,“谢过殿下了!”
惠王眸光微亮,忙从怀中取出青玉匣,上前两步,递了过去。
收了药,辰姑姑退了回去,她惊喜地发现,在一进的帘子里,闷热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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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且只隔一层,听得也更真切,索性没退进去。
惠王见药材被收下,继续说道,“姑姑还缺什么药材?大可罗列出来,孤命人再去寻来!”
辰姑姑站在帘中,对这位顺杆儿爬的惠王十分不喜,缓缓开口,“多谢殿下好意,若缺什么,国公爷自会找来!怎可向殿下讨要!”
惠王也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有失,忙冲着门口的侍从道,“你去我的库房,捡着年份久的药材拿来,不拘什么,让姑姑看看可得用!对了,孤记得还有一株父皇赏的天山雪莲,一并拿来!”
“殿下慷慨。只是雪莲性寒,倒不如这人参合宜,若是有……”辰姑姑也不客气。
另一边,楚君泽虽穿得不多,可层层帐幔密不透风,也渐渐觉得憋闷起来,她破开床侧的锦帐,只余一轻薄纱帐,又蹑手蹑脚去拉二进的锦帘。
辰姑姑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楚君泽冲她讨好地笑着作揖。
她本觉不妥,但见他额角晶莹汗珠,也担心热气犯肺,转念一想,一层和三层本也无甚差别,只要最外边这层不拉开,里边怎样光景,谁也瞧不见,便由他去了。
少了两层阻隔,外边的凉风丝丝缕缕透进来,薄汗一干,顿觉凉爽,楚君泽爬回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床内默不作声,外头的寒暄却没停。
惠王转过话头,“孤今日来府上探病,皇祖母特意给了孤一颗九转紫金丹,此药续生机断隐疾,最宜调养气血,祖母命孤务必亲自交到郡主手上,但郡主不便相见,不知可否让皇祖母身边的女官将药奉上,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言罢,一个女官上前两步,手捧托盘,上边放着巴掌大的鎏金锦盒。
九转紫金丹,乃药王宝典中记载的起死回生之绝世神药。
然岁月流转,宝典残损,仅余半张残方流传于世。百年来,无数杏林圣手皓首穷经,欲补齐药方却皆无功而返。
直至辰姑姑十七岁时以医仙之名横空出世,于岐黄之道天赋异禀,竟奇迹般补全药方。
可惜,当年以举国之力遍寻天下,所得珍稀药材仅够炼制三颗。太后曾凭一颗此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挣脱归来;余下两颗,一颗赠予南齐帝,另一颗虽留于太后手中。
此等无价之宝,竟如此轻易赠予楚离,令人费解。
楚君泽也是惊诧莫名,不知太后因何抛下如此重饵,从善如流地道,“臣女谢太后隆恩!”
辰姑姑虽也惊讶,但身为炼药之人,她比旁人更清楚其中利害——此药虽是续命神丹,却有“一人一生仅能服用一次”的严苛禁制,若再服,反噬之害远胜药效。
正因如此,太后才肯割爱相赠。
她这神药兜兜转转竟会重回自己手中。
强抑住心头激荡,声音里透出几分难掩的热切:“那就有劳姑娘,快请送进来!”
闻言,顾和闪开一步。
见女子双手托盘,顾和助人为乐地抬手,将身后的锦帘用力扯到一旁。
他动作洒脱,态度随意。
却如一滴水,落入滚油之中,炸得众人眸中火花四溅,流光溢彩过后,眼中映出了幻境仙人。
冷风穿堂而过,顾和后背一寒。
顾和慢慢转回头,脖子像十几年没上过油的老门轴,一扭一顿。
入目是一张硕大的千工拔步床,一览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