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今日势必要立威,让她知道,自己这颗太子的灵魂,绝不是好惹的!
他气哼哼地抬手,在那雕花木门上重重拍了两下,权当是打过招呼。也不管屋里人是否应允,他便理直气壮地一把推开了门。
视线随着门扇开启扫入屋内,楚君泽一眼便锁定了坐在窗前长案后的那个人。
午后暖阳透过明瓦窗棂,被切割成一束束光柱,恰好投在那人低垂的眼睫上。那双标志性的凤眸此刻正如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楚君泽原本在胸口排练好的那些狠话,瞬间像是被冻在了嗓子眼。他有些恼羞成怒,攥紧拳头,微昂起头,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郑重其事地憋出一句:
“我要沐浴!”
楚离闻言,手中的毛笔并未停下半分,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凉薄,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要我帮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让楚君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楚离,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无耻!”
楚离轻笑一声,依旧低头伏案,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冷淡:“真稀奇,给自己沐浴竟成了无耻之事?太子殿下的道德标准,倒是与众不同。”
楚君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说错了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嚷嚷:“那我也要给自己洗!这样才公平!我不占你便宜!”
楚离头也不抬,淡淡问道:“所以,你是想与我共浴?”
这话一出,楚君泽才惊觉自己又掉进了语言陷阱。本就红透的脸此刻热得几乎要冒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人同处一桶、蒙眼互搓的画面。紧接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潮汐感再次奔涌而来——
“滴答。”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鼻孔,淋漓而下。
楚离如今耳聪目明,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她抬眼看去,只见楚君泽正视死如归地仰着头,两条殷红的鼻血蜿蜒而下,在脸颊上拐了个弯。他双手无措地举在身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中了什么邪术,滑稽至极。
楚离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毕竟,此刻那张流着鼻血、表情呆滞的脸,顶着的是她的皮囊。
楚离无奈地将毛笔扔进笔洗,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条瘦弱的手臂,试图将这个晃悠的人固定住。却不料对方重心不稳,顺势便软绵绵地靠进了她怀里。
一俯一仰,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尴尬地对视。因着身高差得不大,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张面容柔美,此刻却涕泗横流,十分可笑。
一张面色冷峻,眼底却满是嫌弃,格外可怕。
眼神碰撞间,尴尬与嫌弃擦出的火花终于让楚君泽瞬间清醒。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这身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争气!
他猛地推开楚离,依旧仰着头,双手向前平伸,像个盲人摸象般往屋外摸索,口中还要强自剖白:
“春日……春日太干燥,我就不打扰你了。”
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还要往外冲,楚离抬手,精准地揪住他的后颈,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你确定要这么出去?”
楚君泽身形一僵。若是从前的太子殿下,断然不会允许自己这般失仪,可如今……这身子和身份都是楚离的,我本想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一番。
见他不吭声,楚离冷冷道:“你确定能换回来?我可不当傻子。”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楚君泽却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换不回去,他就要困在这具身体里,承受他不计后果的诸多行为带来的后果,被人当一辈子傻子。
如果能换回去,他现在把这具身体的名声搞坏了,楚离一怒之下拒绝换回,他还是要被困在这身体里,当一辈子傻子!
合着不管能不能换回去,我都得维护住她的名声与形象。楚君泽悲愤地想,这哪里是换魂,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供着!
原本想趁机放飞自我的念头,瞬间碎了一地。
就在他头脑终于开始工作的工夫,鼻血倒是自己止住了。楚离拉着他的手却没松,一路拽着他来到一旁的水盆架前。
楚离用下颚指了指:“水在盆里,巾帕在架子上。”
楚君泽望了一眼那精巧的双层木架。上层放着凤穿牡丹花纹的铜盆,盆中水清澈见底,氤氲着些许热气;下层置着一个巨大陶钵,里面燃着几块银丝炭。两层隔着半尺距离,炭火温吞,令上层的水一直保持温而不烫的热度,设计得极为贴心。
好巧的设计。楚君泽在心里暗暗赞叹,随即又有些心虚,这种精细活儿,以前都是侍女做的,我哪知道还要自己准备水啊。
再看一旁叠放整齐的细棉布帕子,洁白柔软。
楚君泽犹豫着问道:“这水……是不是少了点?”
楚离扭过头,省得被这副尊容辣了眼睛,不耐烦道:“不少!快些洗完出去!”
楚君泽攥了攥拳,低头看了一眼被血沾染的衣裙,自我劝解道:“条件所限,就简单擦洗一下吧。反正这身体也不怎么出汗。”
楚离不想说话。
然后,在楚离诧异的目光中,楚君泽抬手取了一条帕子,折成长条,围在眼前,在后脑勺打了个漂亮的结,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
楚离看着这奇怪的举动,还没来得及发问,这个满脸血迹、蒙着眼的“瞎子”,便张开双臂,理直气壮地指使道:
“侍女不在,衣服你来脱吧!”
楚离一个白眼翻得恨不得眼球都飞出去,她几步上前,一把拽下楚君泽蒙眼的帕子,怒道:“脑子呐?我让你洗脸!你脱衣作甚?”
楚君泽知道自己又误会了,登时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是想着身体是她的,由她来洗最合适不过,哪成想,人家只是让自己清洗脸上的血迹。
他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知理亏,楚君泽也不反驳,只向前一步,弯下腰,猛地将整张脸浸入铜盆里。他在水里左摇右摆,像只溺水的鸭子,溅起的水花将鬓边的碎发和脖颈的衣领都沾湿了,诡异而狼狈。
楚离目瞪口呆,伸手拉住楚君泽的后脖颈,将他的头脸从水盆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在做甚?羞愤难当所以要溺死在水盆里?”
楚君泽满脸的血被水冲掉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的粉印。闻言,他不忿地吼道:“谁想死?我是在洗脸!你看不出来吗?”
“你见过谁这么洗脸?”
“你不让我用手碰脸,我不这么洗,怎么洗?”楚君泽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红着眼圈辩驳道,觉得楚离分明是在故意找茬。这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洗个脸都要挑三拣四!
在楚君泽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楚离面无表情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巾帕,扔进水盆,打湿,拧干。她对着自己的脸——也就是楚君泽此刻的脸,轻轻擦拭了两下,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后,她平静地说道:“就你这脑子,是怎么坐上太子之位的?全靠投胎吗?”
楚君泽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死掉都比此刻站在楚离面前好。
我想解释自己从未洗过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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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都没见过别人怎么洗,一直以来都是有人伺候洗漱沐浴,所以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楚君泽在心里默默流泪,可这话要是说出来,岂不是显得我更蠢?
他也觉得今日自己不太聪明,不知是不是跟用的不是自己的脑子有关系?或者是大喜后有大悲?
罢了,等今晚彻底换回自己的身体,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不必受这窝囊气!
好,他就再忍一忍,一日不沐浴也臭不死人!
他忙取了帕子,学着楚离的样子,打湿,拧干,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然后干巴巴地道了句:“多谢,某受教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活像只斗败了还要强撑场面的公鸡。
楚离抬手扶额,有些后悔。这个家伙,似乎真是不太聪明。
门“咯吱”一声被拉开,那急匆匆的步伐全无往日的从容,看背影竟像是落荒而逃。
回忆见缝插针般涌入脑海……
五岁那年,她新得了一双红色的马靴。她将伺候的人都支开,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偷偷穿上,在院中的大槐树下,学着教场上那些牵着马的骑士,骄傲地昂首阔步。却总觉得这鞋不如平日里穿的舒服,有些夹脚,没走几步,便钻心地疼。
她一瘸一拐的窘态,碰巧被祖母瞧见。
高高在上的老人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便撇开眼睛,淡淡说了句:
“蠢。”
辰姑姑忙过来想要帮她将穿反了的鞋子换过来,她却倔强地拒绝了。她忍着脚疼,又在院子里走了十几圈,满脚都是水泡,也不肯停!
五岁时的自己,是个不会穿鞋的孩子。
十五岁的他,勉强算个不会洗脸的孩子吧。
是不是该对他……宽松些?
楚离坐在椅子上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起身走了出去。
然后,她就看到站在风雨廊下的楚君泽,正同两个小侍女有说有笑。他时不时还要拉一下那个有着酒窝的小侍女的袖口,惹得对方笑得面红耳赤,娇羞不已。
楚离转身便回,面无表情。
这哪是孩子,这是要当孩子他爹! 楚离冷冷地想,可惜,作案工具已经被她没收了。
楚离回了案前,看着宣纸上被浸润出的那个巨大墨迹,愣愣出神。
即便祖母天纵奇才,谋定天下,恐怕也无法预见世间会有换魂这等恢诡谲怪之事。
逃离被安排的人生,退了她安排的亲事,第一步她已然完成。
***
今日的时间过得似乎格外漫长。
楚君泽瞪着天边的落日,直看到双眼发酸,那轮红日才肯不情不愿地落下山去。
楚君泽早就将能想到的全都备齐,与昨晚同样的酒,同样的杯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差不多的时辰,他迫不及待地让辰姑姑去请楚离。
他像昨晚那样,搓着手坐在桌案前,等着姗姗来迟的楚离。见她姿态闲适,丝毫没有紧张模样,楚君泽终于信了,对于换回来之事,楚离是真得无所谓。
可是为什么呢?楚君泽在心里嘀咕,这身躯,除了病弱一点,哪哪儿都好啊!我要是女子,若得了这么一副身躯,说不定就昧了良心不换回去了。
楚离对他的各种欲言又止视而不见,坐到昨天的位置,对着辰姑姑点了点头。
辰姑姑和射鹿午后便被楚君泽拉着说了昨晚的事,二人也是十分惊讶又兴奋。故而此刻,辰姑姑倒酒的手都有些抖。
看着楚离将三杯酒饮下,楚君泽一把仰起头,将剩余的半壶酒如昨夜一般灌进肚子里。
终于,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