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老大也是的,部队有任务要出,那就让你留一阵子再和你一块儿回来,女孩子一个人走远路多不安全啊。”
得知大儿子要出任务,没个十天半个月不能结束,婆婆一边择菜一边对挨着她坐的景从央埋怨起大儿子。
“妈,我这不是平安回家了嘛,你就别念叨大哥了,水烧开了,我去装起来。”景从央从小板凳上站起,逃也似的钻进厨房。
掀开灶台铁锅的盖子,景从央被锅里升腾的水蒸气烫红了眼,泪水瞬间落下。
她骗了婆婆,临行前她还特地拜托安连长接下来的一年里隔半个月给她家里发一次电报,好让她对婆婆的谎言真实可靠。
“小央,你和老大的结婚报告上头批下来了吗?”婆婆手里抓着一把豇豆,站在厨房门口。
景从央背过身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随后拿起铁水瓢往暖水壶里灌热水,她边忙活边回道:“批下来了,等大哥回来就能直接去领证。”
“成,明儿正好逢集,我去扯几块布回来给你俩做衣裳,再做两床被子。”婆婆一听结婚申请通过了,激动地手里豇豆都没拿稳,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豇豆喜滋滋地回到院中坐下继续择菜。
景从央忍住喉间的哽咽,拎起灌好水的暖水瓶,一瓶留在厨房,一瓶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这样夜里渴了不用跑厨房来喝水。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半个月过去,婆婆从景从央回来的第十天起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眼巴巴望着土路。
一旦有人经过,她就快走几步迎上去看看是不是自己大儿子回来了。
每到天黑下来,景从央便会提着一盏马灯过去接婆婆回家。
她心里也着急得不行,明明安连长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将她拜托的事办得妥妥帖帖,可已经过去十五天,说好的电报连个影儿都没有。
“小央啊,你不是说老大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任务回家吗?这都过去十七天了,咋一个消息都没有?会不会......”
婆婆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身体摇晃两下往前栽去,景从央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才没让婆婆脑袋着地。
景从央扶着歪倒的婆婆往家走,脑子里飞速组织说辞来安慰她。
“妈,你别乱想,大哥吉人自有现象,肯定是任务延期了,再说了,部队里的事情都是机密,哪可能说得那么确切给咱们知道。”
“对对对,小央说得对,肯定是这样。”婆婆紧紧抓住景从央的手臂,瘦弱的身体倚靠在景从央身上。
第十九天,景从央终于收到部队传来的电报,她第一时间跑回家准备告知给躺在床上的婆婆。
自从那天从村口回来,婆婆便一病不起,景从央喊来邻居准备送婆婆去城里医院检查,却被婆婆拒绝。
景从央这两天没睡好,夜里她要醒来四五次去婆婆房间查看婆婆的状况,生怕婆婆突然离去。
才到家门口,她惊讶地发现,瘫在床上两天的婆婆竟然好端端地坐在的院子老槐树下乘凉,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一张空空的长条凳,嘴里还说着什么。
“妈,你怎么起来了?身体好点了吗?”景从央擦掉脸上的汗,绕着婆婆转了几圈查看她的状况。
婆婆笑眯眯地将身旁小方桌上的一块西瓜递到景从央手里,“小央,看你满头大汗的,赶紧吃块西瓜,老大给我切了两块,我吃了一块。”
“诶......什么?妈,你说谁给你切的西瓜?”景从央接过西瓜正要上嘴啃,听到婆婆后面的话,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大啊,喏,他就坐凳子上看着你呢。”婆婆指着身旁的长条凳,枯黄的脸颊这两天来难得有了神彩。
景从央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身侧的长条凳,她眨眨眼又揉了揉,长条凳上空空如也,哪有慕博简的身影。
大夏天的,景从央感觉浑身冰凉,背后更是冷汗直流。
就在她盯着长条凳瞅的短暂时间里,坐在藤椅里的婆婆睡着了。
景从央转过视线,仔细打量熟睡的婆婆,短短两天,本就瘦巴巴的婆婆好像又瘦削不少,整个人像一根快要腐朽的树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另一种恐惧涌上心头,景从央放下西瓜,蹲到婆婆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向她鼻子。
确认婆婆只是睡着,她不免松了口气,但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成型。
回光返照!
景从央直起身,顺着通往村医诊所方向的小路狂奔。
“病情恶化得太快,这一个月里,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尽量顺着她来。”检查完的村医拉着景从央走到墙根处,小声嘱咐她。
一瞬间,景从央感觉天都塌了,不过两个月时间,她就要连着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
她是什么灾星体质吗?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不长命,对她坏的人却活得好好的?
确认婆婆是回光返照后,景从央一直配合婆婆的言行。
婆婆说大哥在做饭,她就顺着说,然后自己以去厨房帮忙的由头偷偷做好饭。
婆婆说大哥陪在身边一起乘凉,她就假装自言自语聊两句。
婆婆说她和老大的结婚报告被批准了,就该睡在一起,景从央便故意对着空气忸怩地喊大哥进屋。
一周后,婆婆催着她和空气赶紧去领证,过两天衣裳完工,被子也做好了,两人可以直接办酒席。
又过了三天,景从央和村医一起喊了关系好的村民来家里筹备喜酒。
村民们从村医口中得知景从央的婆婆快不行了,就想走之前给大儿子慕博简和当闺女养的景从央办个结婚酒席。
大家伙热热闹闹配合婆婆给景从央和并不存在的“新郎”办了一场婚礼,了结了婆婆的一桩心事。
半个多月后,婆婆在景从央的怀中去世。
在婆婆出殡后的下午,景从央收到了安哲盛发来的第四份电报,她告知了详情让安哲盛以后不用再发了。
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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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世,她不用再撒谎了。
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景从央都是一个人过,隔了一条土路的哥哥一家,他们不止一次上门想霸占她的房子和土地。
被他们欺负惯的景从央没像从前那般受他们欺负,每次他们过来,她就拿出拼命的架势,不是操起菜刀就是镰刀,有时候顺手拿起钉耙往哥嫂身上招呼。
几次下来,哥哥一家不敢明面上来抢。
又过了一个月,在院子槐树下织毛衣的景从央接待了一位多日不见的客人。
“安连长,你怎么有空来我们村?”景从央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起身领着来人坐到旁边的长条凳上。
安哲盛穿着干净笔挺的军装,端正地坐在长条凳上,被太阳晒得呈现淡棕色的脸庞在瞧了一眼景从央后,突地染上红晕。
“我申请调到这边乡镇的部队,昨天才随大部队过来。”
“我们这的部队规模小,你怎么想着往这跑?”景从央可是记得,当初大哥慕博简先是在附近乡镇的部队参军,吃了不少苦头,破了许多训练记录才被提拔去往更大的部队。
怎么安哲盛却想着往这跑?她有点不太理解。
“我和博简是关系不错的好兄弟,来这儿能帮他照应一下你。”安哲盛搭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攥紧,他面对危险的任务都没面对景从央说出这番暧昧不明的话来得慌乱。
景从央连忙摆手:“安连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麻烦你,我一个人过得也很好。”
“你一个女孩子,哪能守得住这么大宅基地和那些田地?目前大家还顾及你没有依靠孤身一人不会做什么,时间久了,利益会慢慢蒙蔽他们的理智......”
安哲盛没继续往下说,他看得出眼前的女孩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他不用把话说得太直白。
景从央确实听出他要表达的意思,她绞着手指,心中思绪翻涌。
这半年多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都要提防哥嫂一家会不会趁着夜色来害她。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太累了。
发现她神色松动的安哲盛立即抛出一个景从央难以拒绝的方案,“博简媳妇儿,我就每周过来做客一趟,这样既能震慑住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不会改变你现有的生活。”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景从央心动了,这份帮助她无法拒绝,婆婆去世后一个月后,村里那些光棍每次经过她家门口,总会故意进来找她搭腔。
她不理,那些光棍就会赖着不走,好几次她去找大队书记,才把那些光棍吓走。
但次数多了,大队书记就不想浪费精力顾着她一个人,村里一些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
见景从央同意,安哲盛忍住内心的激动,面上依然保持平静的表情,他摇摇头,“不麻烦,每周部队有一天休息,我可以过来。”
“那......那就麻烦安连长了。”景从央清楚自己应该拒绝,可她如今的处境不容许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