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和伯母有一点拐了八百个弯的亲戚关系,人很快就让伯母拉过来了。
伯母一边进门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你说我怎么养这么个白眼狼!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长大了就这么对我!去了外面,跟男人学坏了,要把家里掏空了,要把我送去坐牢!大哥大嫂死的时候白事都是我办的!她就一点良心都没有!”
这一趟吆喝,叫来了不少村里人,老的少的,闹哄哄的,新奇地打量车,新奇地看着浑然不认识了的谢若水,三三两两凑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若水完全不在意自己在村里的名声,只是有点在意周茜的目光。
她大概是不会回来住了,她和这些议论她的人再也不会有瓜葛,管他们怎么想。
可她会在意裴昭的母亲怎么看她,她毕竟是个俗人,她怕周茜从她的家庭背景里得出她是怎么样的一个。
她转头看了一眼。
周茜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意思大概是:放心,这个案子我们肯定能赢。
虽然想的不是一回事,不过这个笑容还是让谢若水稳住了心神。
伯母吆喝伯母的,她把资料递给村长。
村长旁边还有其他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几个人凑着脑袋看资料,脸色越来越古怪,面面相觑。
“若水啊,”村长回头说,“你伯母办白事养你是花钱的。”
“花一万二?”谢若水说,“村长,你的办公室就在村口,你应该每天都可以看到我出去敲馄饨,我赚的钱呢?我在外面一个月赚大几千,伯母给我一分钱了?”
伯母耳朵一动,扭头看她,“你一个月赚多少?”
“和你有什么关系?”谢若水笑了,“你不如期待你的宝贝儿子,他大学生,将来赚更多。”
伯母眼睛瞪圆了。
谢若水知道钱要怎么赚,一个个天不亮的凌晨,一脚脚沉重的踏板,一次次不想笑也扬起来了的笑脸。
就谢辉那尿性,起码得再读个研究生才能跟她比赚钱的能耐。
但显然普通大学就是谢辉的极限了。
村长让她们吵得头疼,看了看一直没说话但气场强大得根本无法忽视的周茜,回过头和另外几个人低声讨论。
“你这个一楼你是要回来住啊?”伯母已经完全没有过去的和蔼亲切,表情悚人,“你在外面赚那么多钱你还要我这个房子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子,”谢若水强调,“我只是要回自己的东西。”
“你又不住!”伯母尖叫。
“不住也是我的房子,你要用,可以,”谢若水说,“给我交租金。”
伯母两只眼珠仿佛要瞪出来了,眼白爆出血丝,左右看了一圈。
男人不在,儿子也不在,她这辈子的依仗和希望都不在。
她踉跄两下,仿佛脊梁让人抽掉了,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地板哭嚎:“我真是造孽哦……当初就应该让你饿死!”
谢若水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光怪陆离的画面。
加鸡蛋的长寿面,哭泣时的抚慰,生病了温柔的问候,和拿到确诊书那天那张残忍的脸。
她没有痛快,也没有恻隐之心,只有麻木。
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村长多少是有些见识的,身边还有上面派下来的知识分子,几乎不用思考,私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照谢若水这个狠劲,伯母一家也请不起能和周茜水平相当的律师,打官司不定要赔多少钱。
“干嘛呢!”伯父慌里慌张挤出人群,指着谢若水,“你们干嘛呢!”
谢若水不想重复解释,平声道:“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立刻把你们的私人物品搬上楼,地方还给我,或者给我交租金。还有那一万二,还给我,不然就法院见。”
“我他妈真是给你脸了!”伯父暴吼一声,抬腿就往她身上踹。
谢若水吓了一跳,周茜一掀桌子挡住了。
“哎哟——”伯父一脚踢桌板上,惨叫着摔倒在地,捂着小腿骨来回打滚。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还动上手了!”村长赶紧过去,“怎么样啊?”
“她打人!”伯母指着周茜,“她敢打人!报警!快报警!把她抓起来!”
伯父灵光一闪,立马喊:“哎我不行了我腿断了,哎我这儿疼!这里也疼!哎我心脏疼!啊,我不行了!”
谢若水胸腔起伏了一下,吼了一嗓子:“你们要不要脸!”
周茜拉过她的胳膊,平静地说:“哪里伤了,跟我去医院,你放心,我不缺钱,你今天就是被我打瘫了,我也会负责到底。”
伯父的哀叫戛然而止,见鬼一般地瞪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夫妻俩表演了一通,村长拍板:“这件事就私了,你俩给若水交个租金,把钱还了。”
“凭什么!”伯母喊。
“那我管不了了,”村长把资料放回桌子上,“告辞。”
“表叔!表叔!”伯母急匆匆地追出去,眼里都急得掉眼泪了,“我娃还念书呢,我上哪儿给她弄那么多钱去!我店给她了我以后怎么挣钱!”
“你娃念书花的谁的钱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供不起别供!”村长挥开她的手。
伯母站在人群里,面对着周围质疑和嫌弃的眼神,感觉像一场噩梦。
她恍恍然回头。
谢若水站在铺子里的阴阳分界线上,侧着脸,一半明一半暗,骨骼硬朗。
谢若水一身好料子,眼神冰凉,不像她养大的外甥女,活像个来讨债的鬼。
“我真是,真是……”伯母再没有一点力气,满脸颓败和绝望地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嘶吼,“不该养大你,不该养大你!”
从村子里出去的路上,谢若水望着窗外的稻田,这是她最熟悉的风景,曾看了二十多年,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重生那天的夕阳。
那天她想着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现在真的有了一个全新的人生。
“谢谢你,阿姨。”谢若水说。
“你要真谢就管我喊声妈。”周茜说。
谢若水笑了笑,生涩地叫了一声:“妈。”
“哎,”周茜挺高兴地应了一声,“听说你今年要参加高考?”
“就是去看看题,肯定是考不上的,”谢若水对考试一点把握都没有,有些不好意思,“唐镇军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小昭说的,”周茜说,“他说你最近天天看书都不理他,这个烦人精,我都说了让他多养几只猫转移一下注意力,省得老是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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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打扰倒谈不上……有点烦人是真的,”谢若水点评,“他小时候总打扰你吗?”
“是啊,他要人一天到晚陪的,不会说话呢,身边人一走就哭,哭到人回来,”周茜回忆起当初,悠长地叹了口气,“我和刘姐真是让他折腾坏了,刘姐又惯他,搞得一直教不好。”
谢若水笑了笑,“那真是有点难带。”
“可不嘛,”周茜说,“你俩以后要孩子的话,哭的时候一定少管,不然长大了就跟小昭一个样,作得很,知道有人管。”
“我们……不急。”谢若水看了看她。
“随你们,”周茜打着方向盘,一脸不在意,“你们自己的家庭自己折腾吧,别折腾到我头上就行,我只有钱,别的没有。”
谢若水带着一点村里残留的惆怅,笑了起来。
到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座城市昏昏蓝蓝的,偶尔几点灯光。
马上到饭点,谢若水留周茜一块儿吃饭,她最喜欢办庆功宴了。
车拐进馄饨店那条街,裴昭果不其然搬着一把椅子坐在店门口,一只手托着脸,跟块望妻石似的,拧着眉毛,一动不动,猫团在他头上,跟他一个表情。
这人一早就想跟着去,谢若水怕他冲动,板着脸威胁了好一通才把人摁在店里。
这会儿正不高兴呢,晒一脸汗还不肯进去吹风扇。
谢若水一下车,裴昭就起身跑过来了,拉着她的手,“怎么样,有没有被他们气着?顺不顺利?他们没动手吧?”
“好得很,”周茜推门下车,“瞧这小狗样儿,一会儿见不到人就要掉眼泪了,看见了没?”
裴昭瞪着她,“你是不是又跟谢若水说我坏话了?”
“你管我说什么话,买菜去。”周茜扔下话,阔步进了馄饨店。
“阿姨今天太帅了,”谢若水把猫从他头上拎下来,抱在怀里小声说,“要不是她镇着,我伯母他们指定跟我闹。”
“没事就好,”裴昭仔细看着她的脸,“我还怕你那个伯父跟你动手呢。”
“倒是动了一下,只不过被阿姨拦住了。”谢若水笑着说。
“啊,我妈没受伤吧?”裴昭猛地扭头。
“没事没事,很顺利,”谢若水举起文件夹晃了晃,“该签的字都签了,借条也按手印了,买菜去吧,买条鱼回来,给你们做鱼吃。”
裴昭把她抱进怀里,鼻梁蹭了蹭她的耳朵,有些委屈地说:“以后不许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又不是不听你的。”
谢若水回手抱他,这个人滚烫的,让里面那颗心烧的,“遇见你真好,裴昭。”
“我也是,”裴昭压着她的耳朵说,“遇见你真好,谢若水,我爱你。”
“我也爱你。”谢若水说。
裴昭松开了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谢若水在原地看了一阵。
这个点广场这边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人挺多的,车也不少,裴昭陷入了流动的人潮里,高大挺拔的身形依然清晰醒目。
谢若水手里捏着过去,背后是将来,眼底是那个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这是她新的人生。
“喵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