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对着空荡的出租屋,谢若水想的最多的,就是他俩在这儿嘻嘻哈哈地玩闹。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每一个裴昭都清澈干净。
裴昭报复的手段她的确不敢苟同,但作为朋友,她不能抹杀裴昭的好。
摊车停进雨棚,裴昭习惯性绕到后面去搬东西。
谢若水从里面跳了出来,抬头看他,“早上,我一个人搬好多趟。”
裴昭抱着最沉的木屉,听到这句疑似被需要的话,结实的胳膊瞬间有些发软。
他愣了好半天,匆匆回:“以后我来一起。”
谢若水不是这个意思,指定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她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里面各种思想飞来飞去,撞来撞去,像几十个拳头在互殴,她被捶到最左边,又被捶回右边,都捕捉不到自己上一秒在想什么。
“我是,我是觉得,”谢若水清了清嗓子,“……你要是能帮我搬就太好了。”
谢若水你把脑子丢了吧!
“没问题啊,”裴昭呼吸有些不稳,强装镇定点点头,“当然。”
谢若水:“……”
裴昭把东西搬上楼的时候,BP机又响了,在静默的院子里特别扎耳。
谢若水在后面问:“你今晚还有事?”
“没有。”裴昭果断说。
不管这会儿找他的是亲妈还是唐镇军,他都没事了。
自打进了这个院子,他就没想过今晚要出去,更别说刚刚谢若水说了那种话。
他最受不了谢若水向他表达需求,好像没他就不行了。
裴昭挺高兴地把东西搬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就定那儿了,刷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
谢若水看着他的背影,这些天不上不下的心也落了地。
很踏实。
很熟悉。
很合适。
“我记得你说,这几天都得回家?”谢若水说。
“不回了,”裴昭说,“我本来以为要处理很多事,我妈都理得差不多了,我照做就行。”
“所以要回来住吗?”谢若水问。
裴昭差点蹦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出来,牙齿咬了半天才咽回去,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然后灵光一闪,转过脸,有些可怜地看着她,“可以吗?”
谢若水对上他的黑眸,双眼忽闪,“当然了,你想回来就回来,你又不是没交房租,这里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们两个人的。
裴昭勾起唇,“嗯,那我回来住。”
BP机里果然是唐镇军的催促短信,已经气到开骂了。
裴昭能理解,但不想理会。
洗过澡,舒舒服服窝进自己的沙发上,抱着被子看谢若水。
谢若水已经数好钱了,撑在茶几上认真记账。
茶几只比沙发稍微高一点,她整个背都弓着,看上去很费颈椎。
裴昭收拾了几本比较厚的书,又拿了个盒子垫在下面,推到她手边。
谢若水看了他一眼,把账本抬起来了,“谢谢。”
裴昭安置好书堆,“今天挣的不多?”
“今天跟煎饼摊子换了三张整的,”谢若水笑着说,“我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煎饼摊子?”裴昭说,“他那个木板应该做好了。”
“不知道,没问,今天太忙了他也没跟我说,”谢若水低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明早还要包六千个馄饨……”
“多少?”裴昭没忍住。
谢若水笑了笑,“我面皮擀好了,很快的。”
“三分钟两百个,”裴昭掐着手指,“一个半小时,你光包就要一个半小时?”
谢若水叹了口气,“好像是该招个学徒了。”
“我啊。”裴昭马上说。
谢若水好笑,“我可请不起你。”
“我又不要……”裴昭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种事情不要掺和到一块儿,”谢若水放下账本,“我已经进入正轨了,你也好好做你的工作,好吗?”
“哦……”裴昭说。
谢若水想了想,“咱俩这次的矛盾算是过去了吧?”
裴昭顿时心里一紧,“嗯。”
“那我要开口借钱了啊。”谢若水说。
裴昭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这才是谢若水嘛!
“多少,买店是不?”裴昭问。
“我明天去问问,”谢若水笑着说,“现在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出摊了,胡姐还说要给我介绍食堂承包商,我得盘个店下来。”
“好,”裴昭松快地往后一靠,“本少爷现在钱包很扎实,你只管看,多少都能给你拿下。”
谢若水刚要奉承,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嘭!”
两个人都在沙发上蹦了一下。
“什么情况?”谢若水惊魂不定地看向院子的方向。
“什么东西砸了吧。”裴昭起身进了房间,手刚推开窗,一阵狂风就灌了进来,桌上的纸都卷飞了。
谢若水跟着他进门,一张纸“啪”地拍脸上。
她摘下来看了一眼。
这是一张粗糙的画稿,铅笔画的,线条不多,草草打了几片阴影。
画的是个姑娘。
一个……长得和她很像的姑娘,没有穿衣服,当然也没有锁骨以下的东西。
只是神态有些……这是她能挤出来的神态吗?
“嚯,他们的盆栽让风吹掉……”裴昭回过头,瞬间僵住了。
谢若水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画。
他看不见画上是什么,这屋里什么画都有。
但他可以通过谢若水震惊的表情推测。
完了,他想。
没事看什么热闹。
一看热闹就没好事。
“这……”谢若水缓慢地抬起眼,脸上有些尴尬,“画得,挺好。”
裴昭冲过去一把抽回画稿,蹲下身,飞快地捡地上其他的稿子,因为太紧张,手上力道重,甚至撕坏了一张画纸。
这一声“喀拉”仿佛在撕他的耳膜。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谢若水看的那张。
幸好,是最纯洁的一张。
捡完画纸之后,他就这么蹲在地上,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
背上沉甸甸的,压着羞耻和难堪。
这绝对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可他和谢若水日夜相处,心里的欲望就只能靠这些发泄。
他知道这很低俗卑劣,但他忍不住。
“呃,”谢若水的声音在风声里响起,带着玩笑,“你是不是把我画得太漂亮了?”
裴昭把脸埋进纸面,“抱歉。”
谢若水垂眼看着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轰隆隆——”
两秒后,房间亮如白昼。
就一刹那,世界惨白,谢若水看清了裴昭通红的耳朵,连带着脸颊都是红的。
他这么高大的身躯,蜷蹲在地上,像一条刚犯完错的大狗狗,让人一边恼他捣乱,一边狠不下心教训。
“我没有生气。”谢若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并没有生气。
只是有些吃惊……和不好意思。
裴昭缓缓坐了下来,背靠床角,曲起腿,在黑暗里说:“以后不会再画了。”
谢若水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受控了,她应激一般,慌乱地说:“我要睡觉了,我睡觉了,晚安。”
为什么会这样?
谢若水几乎是逃回房间,“嘭”地甩上门。
然后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视线自然垂落在书桌上。
她的书桌连支笔都没有,上面不是衣服就是杂物。
但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画。
谢若水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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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在心口上。
棉睡衣很厚实,她摸不到自己的胸膛,可她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
喜欢。
她喜欢裴昭。
谢若水房门关上的一瞬间,瓢泼大雨很戏剧化地落了下来。
窗还没来得及关,潮湿的水汽迅速扑进房间,冻得人浑身发冷。
裴昭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碰上过不少对自己感兴趣的姑娘,不管她们是奔着什么,至少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
可谢若水就是看不上他。
半夜雨下得更大了,厂区不时有重物坠落的声响,比换季雨猛烈得多。
裴昭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晚了,睡不着,感觉活得很煎熬,关在工作室没日没夜画图的时候都没这么煎熬。
最起码画图不动脑子。
好不容易有点进状态了,谢若水房间的闹铃响了。
裴昭闷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今天要给两个学校送馄饨,时间紧迫,谢若水什么都没顾上,五秒钟刷完牙,嘴里还残留着牙膏,毛巾一抹完事。
裴昭艰难地从沙发上撑起胳膊,不等开口,客厅门就甩上了。
他麻木地转过脸,看向阳台。
外面黑漆漆的,雨刮得跟水晶子弹似的,都横着飞了,竟然还是留不住谢若水。
谢若水穿雨衣出去的,膝盖下面没有遮挡,买完菜回来的时候,裤子湿透了,走到哪儿水淌到哪儿。
这么冷的雨,小腿泡在湿淋淋的裤管里,一阵刺痛。
“你今天还要出摊?”裴昭看着她的裤子,“挣的不够你吃药的。”
“不去了,”谢若水把食材拎到厨房,“但学校还是得送,送完了去看店面。”
“……还不是得出门。”裴昭说。
“是的,”谢若水麻利地把菜倒进盥洗池里,“快洗。”
裴昭往她那边走了过去。
谢若水擦过他的胸膛,匆匆回房间换裤子。
出来的时候裴昭正龇牙咧嘴地用手指尖适应水温,照这架势,五分钟都不一定能伸进去。
谢若水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摁进水盆。
“啊!”裴昭痛苦地喊了一声。
“长痛不如短痛。”谢若水安慰道。
裴昭哆嗦着吸了口气,脑袋都冻清醒了,“你也太残忍了。”
谢若水笑了笑,从袋子里拎出猪肉。
“今天我请假了,早上陪你,中午就不跟你吃了。”裴昭说。
“你是下午开庭吗?”谢若水问。
“嗯。”裴昭说。
“开完庭就有钱了?”谢若水看着他。
“要走流程,”裴昭说,“已经立案了,百万以上的金额已经是刑事案件了。”
“哇,”谢若水说,“这么多钱。”
这么多钱,她也没有更多的语气,就像在街上看到一家金店,哇,这么多黄金。
谢若水对别人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
裴昭倒是盼着她能感点兴趣,这笔钱实打实是他自己挣的,放在圈子里都能翻出来吹嘘,比唐镇军强多了,她还夸唐镇军年轻有为……
裴昭不爽地摘着香菜叶。
他现在已经知道坏菜叶只要摘坏了的那一小片就行了,甚至撕掉半片就可以。
发黑的菜叶子塞满垃圾袋,厨房空间小,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在呼啦啦的风雨声里。
裴昭的视线总忍不住往左边倾斜。
昨晚发生的一切在他这里还历历在目,但谢若水好像忘干净了。
谢若水很认真地切着肉,额角几丝细发黏在湿濡的脸上,状态非常松弛。
没心没肺也不是全无好处,他的爱慕谢若水看不见,他的冒犯谢若水也不当回事。
其实就这么和谢若水在一起,他也挺甘愿的,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行。
把画藏得严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