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黄澄澄的小摊车 > 41.我害怕
    谢若水睁大了眼睛,后颈被一只手牢牢压着,眼前是裴昭缓慢阖上的双眼。

    在睫毛彻底盖下去之前,她看见了裴昭眼底湿润的红。

    柔软的触感压在唇上,急促的呼吸拂过脸庞,一扑一收,一烫一凉。

    她僵硬地坐在摊车座椅上,小巷的喧嚣,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都短暂地消失了。

    耳边嗡嗡的。

    然后心脏“咚”的跳了一声,在一个很静的结界里,透过骨传导震荡全身。

    “是我错了,”裴昭抬起睫毛,眼眸湿漉漉的,映着她呆滞的脸,“是我错了,行不行,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我很难受。”

    谢若水嘴唇颤抖着,咽了咽喉咙。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一定不再做这种事了,行吗?”裴昭眼里透露出哀求的意味,“谢若水,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一点点,不舍得吗?只要对你有一点点威胁,你就要绝交吗?那我们这些天……都是假的吗?”

    “我……”谢若水僵硬地开口。

    只起了个头就没声了。

    “对不起……”裴昭垂眼看向她的唇,额头抵上去,手在她后颈摩挲着,“我不是……我,忍不住,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信我,我不至于这么次吧,谢若水?我一点都不值得信任吗?”

    谢若水没说话。

    “你夸夸我,”裴昭手指颤抖着,用额头敲着她的额头说,“夸夸我,你不是最会夸了吗?我受不了了。”

    “……你,”谢若水额头被敲得咚咚响,心脏跳出同样的频率,“如果我拒绝你,你会怎么样?”

    裴昭呼吸一滞,紧紧闭上眼,半晌,他“呵”了一声,“原来你是怕这个。”

    谢若水没否认,低着头等答案。

    “不会怎么样,”裴昭哑声说,“就这样,谢若水,我档次还没那么低。”

    谢若水错愕地抬头。

    裴昭不想看她,至少这一分钟不想,他侧过身,望着天上几乎要坠下来的厚云。

    我好难过啊谢若水。

    谢若水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阵,她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从裴昭眼角划了下来。

    直直砸在她心坎上。

    “我相信你,”谢若水脑子不知道被什么占据了,空白一片,“我们回去吧,好冷。”

    裴昭偏头抬了下胳膊,手挡在眼睛上,“你先回。”

    “你不怕黑了吗?”谢若水问。

    “我现在,不管什么玩意儿到我面前我都能揍它一顿……”裴昭强行刹住了,“随便说说的,我自己待一会儿。”

    “……好。”谢若水看着他,手往车把手上撑了一下,一向能精准摸到的手竟然撑了个空。

    她低头重新撑了一遍。

    平时踩着觉得很顺脚的踏板忽然有点沉,使了暗劲都踩不下去,只能站起来踩。

    这可是她的初吻……

    这么说是有点孩子气,她对初吻什么的没什么想法,只是一个吻而已,但是……那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

    真亲了就会发现,这个吻简直意义重大!

    她相信,这样在狂风中几乎要蹦到嗓子眼的心跳,此生绝对不会再有了。

    谢若水浑浑噩噩地回到院子,老太太少见的没睡,端着一盆水,“回来了?”

    “哎,奶干嘛呢?”谢若水把摊车推进雨棚里。

    “睡不着泡泡脚,”老太太把泡脚水泼在了院子里,往她出租屋看去,“小裴还没回来啊?”

    “快了。”谢若水笑着说。

    “你要看紧点儿,”老太太说,“我看他最近回来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好好好,”谢若水连忙打断,“我先上去了奶。”

    老太太悠长地叹了口气。

    谢若水才想叹气。

    吵个架莫名其妙让裴昭啃了一口。

    上了楼,对着沙发上卷起的被子,谢若水眉头又是一拧。

    希望这件事裴昭可以妥善处理,如果刘大彬媳妇会因此失去赖以生存的房子,她不知道要背多少良心债。

    谢若水把需要清洗的东西搬进厨房,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裴昭还没回来。

    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

    裴昭还没回来。

    到阳台上洗完衣服。

    裴昭还没回来。

    谢若水往沙发上一瘫,仰头看着发黄的天花板,眼底映出裴昭那滴眼泪。

    别说,还招人疼的。

    怎么会喜欢她呢,一个搞艺术的,为什么不去喜欢一个门当户对的艺术家,喜欢她干什么?

    他俩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都不合适啊。

    以前在镇上,追求过她的人……想娶她的人,无非就是图她勤快老实能为婆家做贡献,但这一点,她在裴昭面前可是一点都没展示。

    裴昭还没回来。

    那滴泪反反复复在眼前晃,晃得眼睛都花了。

    谢若水坐起来,从茶几上拿了白酒,拧开盖子吨吨灌了两口。

    然后捡起带上来的围巾。

    只剩一点点了,她耐下心,尽量把最后一行织好。

    针一穿一勾一退,再一穿一勾一退,不知道过去多久,抬起头。

    门依然纹丝不动地嵌在那里。

    裴昭还没回来!

    什么过不去的事儿需要静这么久!

    谢若水剪掉线头,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裴昭站在院门口,已经静好了,只是不想进去,今天没有月亮,院子比平时还黑。

    他们出租屋的窗亮着,但也就那一扇窗亮着。

    昏黄的光,映着一院杂物的轮廓和阴影。

    裴昭看都不想往里看,一直盯着巷口的路灯做心理建设。

    建设了起码二十分钟,人都快冻成冰棍了。

    要是没跟谢若水吵架就好了。

    他还能喊谢若水出来。

    在厂区待久了,他的素质是日益低下了,以前搁安静点的环境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现在无时无刻都能吼一嗓子谢若水。

    他抓了抓头发,嘴唇抿着,看着巷口地面上一圈冷白的光。

    一条野狗经过光圈,后腿似乎有点瘸,一颠一颠的,忽然扭过狗脸,跟他对视。

    裴昭心里顿时有点膈应。

    这种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狗看着他。

    他也看着狗。

    他甚至想冲过去抱着那条黑狗痛哭一顿,找个没人的地方。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速度很快,脚步轻盈,简直是飘着逼近。

    瘸腿黑狗原地一蹦麻溜窜进了黑夜,裴昭心里一抖,下意识扭头,瞪着院子。

    一道混黑的阴影冲了过来,四条胳膊,体格类人,四条胳膊都在阴影里晃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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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眼睛瞪得巨大无比,脸色煞白,大脑疯狂下指令,但腿就是不动。

    四胳膊类人冲到面前的一瞬间,他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接着力气瞬间抽干,“咚”一声坐地上。

    他就知道这世界上是有鬼的!

    裴昭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脑袋里疯狂尖叫,下一秒,谢若水的声音响起。

    “你干嘛呢?”谢若水一脚踏出院门,迈进微光里,一脸震惊地瞪着他。

    裴昭心脏快跳力竭了,瞳孔颤栗着,眼珠微微往上翻,差点被她吓抽过去。

    谢若水弯腰拉他的胳膊,沉甸甸又软绵绵的,“你怎么了?”

    裴昭脑子里已经知道这是谢若水了,但身体还没缓过来,颤抖着,在地上瘫了好一阵才喘过一口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不敢置信地转头。

    看着她另外两条“胳膊”。

    是围巾啊靠!

    这围巾挥舞起来的时候怎么能扎实到像绑了俩铅球!

    唐镇军那条分明不是这样的!

    裴昭不能指责这条围巾,哆嗦着指着谢若水:“你有这么冷吗?下个楼还要戴围巾?”

    “我怎么知道你在门口?”谢若水说,“万一很远呢,多冷啊。”

    裴昭喘着气,就着她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发软,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背上已经全是汗了。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

    看见谢若水转身,他下意识抓住谢若水的袖子。

    谢若水肩膀一僵。

    裴昭手也跟着一抖,想松开,但五指却收紧了。

    肥厚的玫红色袖子被他扯出一道道沟壑。

    两人在院门口僵滞了起码十几秒。

    裴昭低声说:“我害怕。”

    “嗯……”谢若水由他拽着,跨进门槛,回身关上门,慢慢往楼道走。

    裴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可是今天谢若水也不好使了,或许是没有体温的加持,到底隔了层棉衣。

    他可以听到风穿过树叶细细的低语,可以听到杂物上的蛇皮袋在翻滚时发出的哄笑,嘈嘈切切,纷乱繁杂。

    周围的暗影扭曲着,静悄悄靠近,又捉弄一般抽离,总跟着他,总跟着他,缠在他的脚腕上,趴在他背上。

    裴昭发觉自己背上趴了个东西,往他脖颈上吹了口凉气,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就算是小时候受过刺激,”谢若水反过手,指尖从他掌心划过,找到手腕的位置,一把握住了,“也不至于这么怕吧。”

    手腕上的温度化作一股暖流,沿着经络往肩背蔓延,直到温暖整个前胸后背。

    裴昭感觉浑身都暖了,周围的一切都退去了。

    树叶只是树叶,蛇皮袋只是蛇皮袋,擦过脚腕的,也只是一株细长的杂草。

    “……不知道。”他说。

    “是不是学画画的都容易犯点精神病?”谢若水侧头问,“我听说有个姓高的还把自己耳朵切了。”

    裴昭:“?”

    谢若水把他领到出租屋门口,打开门,昏黄的光倾泄而出。

    蛋卷似的厚棉被上有谢若水靠过的痕迹,布艺沙发承载着两个月来的欢声笑语。

    裴昭眼眸一晃。

    她不动声色地抽掉了胳膊。

    裴昭的手滑了下去,垂在腿边,手指不自觉蜷起,仿佛想抓住什么。

    这会是最后一次牵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