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只觉得这道声音像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路从耳朵钻到了心尖上。
沿途一阵酥痒。
她被迫注视裴昭的双眼,心跳错乱,张了张嘴,一个音节发了半天,没能凑出话。
夜风吹拂额角的碎发,刚接触的一刹那冰冷的,但很快就被脸上的温度融化了。
裴昭的掌心烘烤着下巴,她像烧烤架上的虾,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
“嗯。”她最后应了一声。
裴昭的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手垂下去,掰开她拽在另一只胳膊上的手。
谢若水稀里糊涂回到摊车边,钻了进去,坐下,重新抱住膝盖。
锈链条的声音响起,摊车继续往前行驶,木板和里面的物件轻微地晃,竹梆一声一声。
“笃笃——笃笃——”
在寂静的街上,在半封闭的摊车里,在她耳边。
谢若水按了按自己心口。
也是时来运转,这么帅气的一张脸撞自己眼球上,这谁遭得住啊。
她是没吃过什么好的,以前馄饨厂都是三四十的女人,偶尔几个搬运工,不是刚辍学的毛头小子,就是鬓角发白的中年男人,再不然,就是那个两只眼睛加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的眯眯眼关系户经理。
长达三十年的人生,从未见过裴昭这么标致的男人,更没有欣赏过任何男人,顶天了看看偶像剧,里面的男主跟自己也是十万八千里搭不上边的,没有这种真实的冲击力。
她完全不知道男人可以惑人到这种程度。
裴昭实在踩累了,不想再敲馄饨了,默不作声,悄悄地,把馄饨摊骑回厂区。
今天厂区意外的热闹,按理说这个点不应该有什么大的声响,撑死了几个小流氓勾肩搭背偶尔嚎两声。
可当他骑到邮局那条空荡的街上,左前方的巷子里竟然传来了一阵比早市还热闹的动静。
集合嘶吼、谩骂、摔打和一些蚊虫般的嗡嗡声,浪潮般涌了过来。
谢若水都让这浪拍出来了,“怎么了?”
“好像是……”裴昭扭过脸,定睛一看,“刘大彬家。”
谢若水连忙从车里钻出来。
谁不爱看仇人的热闹呢!
巷子里挤挤挨挨的堵满了人,大多是披个大衣就从床上爬起来的,外圈的抽着烟,蹲着,站着,三三两两,脸上有些幸灾乐祸。
里圈的仰长了脖子,拼命找角度看戏。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刘大彬媳妇尖声嘶喊,音调高得能穿破耳膜,“老娘替你擦了这么多年的屁股,你就这么对我!滚!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碰!你们要讨债把他拉去卖!煎了剁了煮了抽干了怎么着都行!”
谢若水搓了搓耳朵,隔着这么多嘈杂的声音都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崩溃,“快快,去看看。”
裴昭从三轮上跳了下来,在前面帮她开路。
开到一定程度也实在是开不进去了。
前面的人跟铜墙铁壁似的,不管怎么推怎么挤都不挪位,只能勉强够着脖子看。
谢若水甚至把脚尖都踮起来了,那碗狗血她可是一直记着。
刘大彬家的院门开着,里头站了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看气质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刘大彬媳妇站在门前,手里抓着一件撕破了的外套,外面是只穿一件单衣的刘大彬。
“我房子已经卖了!”刘大彬梗着脖子喊,“我爹留给我的房子,我愿意卖就卖,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大彬你是人吗!啊!”刘大彬媳妇满脸泪水,眼里充满憎恨,甩着外套拼命抽他,“你是人吗!你就是想逼死我!我今天跟你拼了!”
“……哎,刘大彬干啥了?”谢若水用胳膊肘推推边上的陌生老哥。
“赌钱!”老哥小声说,“房子都卖了!”
“哎哟!”谢若水揣着兜呲了呲牙。
裴昭震惊地瞪着她。
这姿势神态怎么跟旁边那些被厂区的贫寒和风霜抽打的女人一样。
裴昭并不能接受自己的缪斯女神变成这副德行,一把把她从里面拽出来了。
“干嘛!”谢若水甩着胳膊,“我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好看的,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看热闹了?”裴昭说。
“仇人的热闹当然不能错过啊,”谢若水说,“要不上次的气不是白受了?”
裴昭无语地笑了,“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嗯?”谢若水诧异地扭头,“你知道?”
裴昭把她拉回摊车边上,左右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冯欢给刘大彬做了个局,让他背了几十万债,本来早该死在煤矿里了,结果他把房子卖了还上了,不过没关系,他还会赌。”
裴昭头一回干这种替天行道的事儿,言语间不乏得意,但是半天没听到夸赞。
转过头,对上一双震惊里带着点惊恐的黑眸。
他皱了皱眉,”你不高兴?”
“裴昭,”谢若水脸色惨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我们普通人,不愉快了就是拌个嘴泼点冷水,充其量打一架,没有这么干的……”
裴昭眉头一皱,“是他先恶心你的。”
“你不要拿我当借口,我担不起。”谢若水说。
“谢若水?”裴昭不乐意了,“你这话几个意思?”
刘大彬媳妇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声声扎进胸腔。
谢若水无所谓刘大彬一家过得如何,也很高兴恶人有恶报,坏事干多了应该的。
但她不希望这事儿是裴昭主动推进的。
看着一个人家破人亡,和亲手把一个人害到家破人亡是两回事。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裴昭之间的差别,强忍着内心的恐慌,低声问:“如果有一天,你讨厌我,也会这么对我吗?”
“胡说八道什么?”裴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怎么会讨厌你?”
“孩子还有讨厌父母的,父母还有讨厌孩子的,我们俩又算什么?”
谢若水真的被吓到了。
裴昭平时很好相处,闹脾气几句就哄好了,做事聊天都很实在,还会勤勤恳恳做家务,她理所当然地把裴昭归类为寻常的有点天真的富二代,完全没想到裴昭能干出这种事儿。
两个实力差距过大的人在一起,上面那一位如果是个一发怒就会致人于死地的人,底下的该多危险?
她谢若水也不能保证每天都让别人心情愉悦啊?
这不是纯纯的危险分子吗?
这种人一旦翻脸,手段就能使在以前力挺过的朋友身上,典型人物就是雷建。
因为这是他们解决事情的习惯。
裴昭从她的面部表情中慢慢觉出味来,“你不信我?”
“如果我刚杀完人,拿着刀站在你面前,你会信我吗?”谢若水问。
“会。”裴昭毫不犹豫。
”……你太重情义了,我何德何能。”谢若水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刘大彬老婆哭得撕心裂肺。
方才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自己手上染了血,她顿时觉得良心难安。
谢若水一把拉开他,自己骑上摊车,一脚踩了下去。
今晚风很大,先前在摊车里蹲着都没注意,这时抬头看,穿过一道道电线,一层层灰白的云,在风的推动下卷涌。
前面二楼栏杆上晒的被单飞舞着,一件秋裤落了下来,“啪”地挂在了店铺广告牌上。
谢若水把拉链拉到顶,脚上踩得不快,这个速度裴昭应该能跟上,但她一直没听到裴昭的脚步声。
快进巷子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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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凌乱的皮鞋声才像踏冰面似的响亮地追了上来。
嗒嗒嗒仿佛在踩她的心脏,让她喘不上气儿。
“你要不乐意,我去跟冯欢说一声就行了,”裴昭追到她面前,一巴掌按车架上,“停下!话没说完呢跑什么!”
谢若水停了下来,脸让风一吹白得跟纸似的。
“我以为你会高兴,”裴昭说,“我就是想替你出个气。”
“我谢谢你,”谢若水好笑,“你不管替谁出气你也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吧?刘大彬老婆你也看见了,我要怎么认可你?”
“谁发脾气的时候能想起人家老婆?”裴昭说,“退一万步说,他们算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跟我摆脸色?”
“我也只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已啊,”谢若水转头看他,眼神格外的灼人,“裴昭,我也只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已,我不是冯欢,不是唐镇军,我甚至还不如他们,你这样真的很可怕!人家只是泼了盆狗血,你就把人算计到这个地步,我怎么知道下一个被收拾会不会是我!我怎么知道我明天会不会让你不痛快?我又有什么反抗之力?”
裴昭瞪着眼睛,“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我是为了你……”
“不不不不是,”谢若水强压住滔天的恐惧和怒意,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我看你也不是很喜欢住这里,要不你干脆明天直接搬走吧?”
裴昭面上的表情全部僵在脸上。
谢若水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地,语气温和地说:“就是,好聚好散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做朋友都不太合适。”
“然后,我拜托你,求求你,”谢若水说,“别把人往死里整,饶了他吧,他要犯法了法律会制裁他的,真的……罪不至死。”
裴昭定定地看着她,握在车架上的手骨节突起,一根根手指发了白。
她一副温顺的笑脸,怎么能拿来说这么无情的话?
“咱俩做朋友怎么就不合适了?”裴昭呼吸急促,“我怎么你了?现在是你在恶意揣度我,是你狼心狗肺,我从来没伤害过你,是你在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我!”
“住在海边的人不会等到大浪打过来了才往岸上跑的,”谢若水说,“我只想安安生生摆个摊,挣点钱,踏踏实实过一辈子,我实在不敢跟你们这些一句话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人混在一块儿,我真犯不上。”
谢若水话说得有些激烈了,这个时候不该刺激裴昭的,但她忍不住,毕竟和裴昭认识这么久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这么多个清晨,这么多个日暮。
到今天才发现裴昭还有这样的一面,她完全理解了叶霜花当年的选择。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透装在另一个胸膛里的心。
“我没有想那么多!”裴昭的脸都有些狰狞了,他不知道谢若水脑子里装的什么。
明明是在帮她出气,不感激涕零就算了,还在这儿犯被害妄想症。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只想出气而已,我没想那么多!”裴昭说,“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第一次!”
“人家也只有一条命,”谢若水提醒他,“当你一句话就可以害人一命的时候,你开口之前不需要斟酌一下吗?”
裴昭从来没让人这么训过,连他爸都没有,眼睛憋得通红,死死咬着牙。
“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处理好,”谢若水指着筒子楼那边,“我不想愧疚一辈子,你也不要让我觉得,遇见你可真是太倒霉了。”
裴昭瞳孔骤缩,“你说话还可以再伤人一点吗?”
“对不起,拜托你。”谢若水双手合十。
裴昭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只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头昏脑涨的。
他看着谢若水冷漠的脸,心痛如绞,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人拽了过来,垂头用力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