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山双眸微眯,隔着城楼高度产生的距离悄悄打量城楼下的蒋平昭。
只见他身形魁梧挺拔,五官轮廓与他爹很像,加之在外征战风吹日晒,肤色偏黑,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比同龄人老成。
再观他的行为举止,大嗓门,城楼下的交谈连城楼上的人都能隐约听见几句,说话时不忘一巴掌拍向旁边人的肩膀,从手臂挥舞的幅度来看,力道不小。
粗鲁,实在粗鲁。
不敢想象那一巴掌若是落到楚云雪的身上会怎样?
想到这,徐凌山一个激灵,不禁轻笑出声,为自己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不过蒋平昭的外形确实贴合民间百姓对武将的印象,若他的脑子和武力一样厉害,庆功宴后,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徐凌山默默收回目光,暗暗用自己和蒋平昭做对比。
怎么说呢?反正他觉得蒋平昭不如他!
迎接凯旋大军的仪式有固定的规制,吉时一到,城门大开,九殿下赵磊和丞相楚文君、大都督郑长盛携各部官员下到城门口等待。
两方会面,相互见礼,好一通客套。
随即主帅领二百有功将士入城接受百姓们的祝贺,大军则后退三十里在城郊安营扎寨,等待晚上庆功宴的同时也要好好修整一番。
百姓们最爱凑热闹了,队伍入城从主街道经过,锣鼓喧天,各种鲜花、手帕、香囊纷至而来,吵吵嚷嚷,让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清。
随着声音逼近,好些原本紧闭的窗户陆续打开,楚云雪三人便是其中一户。
她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平南军入城。
将士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势不凡,面对那么多人围观也不怯场,凶悍之气随着他们的前进速度扑面而来,小部分胆小的孩子看到这一幕直接被吓哭了。
秦蕙兰出身将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心情激动无比,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心中的念想,让她生出了奢望,幻想着如果今日回京的是她父兄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邻国狼子野心动作频频,她的父兄还在艰苦的北地默默付出,驻守齐国的北大门,或许连她成婚那日都回不来。
“兰兰,你……你怎么了?”楚云雪看热闹正起劲,一转头,见好友咬着唇默默哭泣,顿时急了,追问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感动哭的?不至于吧!”
秦蕙兰摇摇头,想解释两句,可情绪上头还没平复,表达受限了。
见她这样,楚云雪忍不住胡思乱想,脑中天马行空,迟疑地问道:“你认识蒋平昭那厮?你俩都是将门子女,该不会……”
“嘶,痛痛痛,你敲我干嘛?”
“当然是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浆糊咯!”秦蕙兰随意擦擦脸,没好气地怼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都开始编排我了,该打!”
秦蕙兰说动手就动手,不过她有分寸,并不会真的伤到楚云雪。
两人打打闹闹好一会儿,以楚云雪认怂卖乖结束。
“兰姐姐饶命,我错了,求放过。”
“哼,小样,还治不了你了?乖点。”
秦蕙兰用食指点了点楚云雪的额头,拉着她重新回到窗边看热闹。
相比二人的随性闹腾,田煦瑶则是另一个极端。
她很安静,静到一个不注意就被人忽视了。
并非她性格稳重,喜爱安静,而是成长过程中受过太多委屈,渐渐习惯了忍受,习惯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不出挑,没对比,日子也能好过些。
论起来,田煦瑶的出身并不差,吏部左侍郎府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生得像她母亲,粉面桃腮,很是俏丽。
作为嫡长女,她本该受到家中重视,得长辈悉心教养,可惜母亲早逝,父亲又不是长情之人,同年便迎娶了新妇,将田煦瑶交给继母教养。
那一年,她六岁,第一次见识到人心的复杂。
可那时候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新母亲前一刻笑盈盈同爹爹说话,转头就能瞪她骂她掐她,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脏东西。
她跑去跟爹爹告状,她哭着诉说自己的委屈,然而她哭继母也哭,最后挨骂的却是她。
一来二往,她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后来继母生了弟弟妹妹,父亲的三个妾室也各有所出,家里越来越热闹了,只是这份热闹与她无关,她依旧像个局外人,融不进,也逃不开,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过活。
只有这样,继母才不会嫌她碍眼,妹妹的“燕京才女”路才能走的更顺畅。
“队伍越来越近快到楼下了,瑶瑶,你磨蹭了,过来看热闹。”
楚云雪察觉到小姐妹的落寞,笑着冲她招招手,见她怔愣,还特意小跑过去挽着她的手臂强行将人拉到窗边,指着蒋平昭说道:“喏,那个人,你还认得不?”
“嗯,蒋家二公子,以前在你家见过。”
田煦瑶点点头柔声回话,面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侧头看了看楚云雪,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挽住的手臂,方才暗生的羡慕情绪没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友谊里并不是多余的人,雪儿没有忽略她,旁边一个劲伸长脖子往外看的蕙兰也没有。
在她们面前,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对,就是他。”楚云雪咦一声,嫌弃道:“这家伙怎么黑成这样了,好像高壮了许多,瞧着不像十七岁,倒像二十出头的,边上的平疆哥看起来都比他年轻。”
秦蕙兰和田煦瑶闻言也认真观察蒋平昭的脸,眼看楼下的队伍要走过去了,田煦瑶细声细气辩驳道:“没有吧?挺精神的,而且他从武,黑点壮点也正常,你们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可靠吗?”
此话一出,秦蕙兰和楚云雪齐刷刷转头,惊诧地看着她。
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田煦瑶被她们吓了一跳,眼神闪了闪,磕磕巴巴问道:“怎……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事。”楚云雪忙握住田煦瑶的手,笑着宽慰她道:“瑶瑶,你没说错话,莫要多想,只是你说蒋平昭可靠有什么依据吗?你认识他?”
“我……我……”
田煦瑶小脸微红心头一慌,不自觉抓紧手中帕子,不知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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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正纠结着,楼下突然有人大喊“平南军厉害,陛下万岁”,紧接着一声又一声,所有人都躁起来了。
楚云雪和秦蕙兰被楼下的动静吸引纷纷往下看去,暂时顾不上田煦瑶说蒋平昭靠谱的事了。
田煦瑶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往下看。
正好此时队伍走到楼下,短短几息时间,各种手帕香囊满天飞。
平南军的将士们挺直腰背笑容满面,由内散发的自豪感明晃晃摆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手帕香囊飞到跟前,他们也会浅浅展示自己利落的身手飞速接住那些手帕香囊,引得在场百姓兴奋尖叫。
楚云雪的视线不断在将士们中间逡巡,最后落到蒋平昭的身上,见他龇着一口大白牙傻乐,不由啧啧两声,正想和小姐妹吐槽两句,谁知那厮突然回身往上看来。
仅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愣住了。
好歹是自小相识的,即便两三年不见,多看两眼也能将人认出。
蒋平昭笑得更开怀了,还熟络地冲她挥挥手。
此举有些突兀,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却找不到准确目标。
只一人除外。
徐凌山黑着脸跟在后面,将方才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若非公务在身走不开,他真想冲到楼上雅间与雪儿肩并肩,看前面那小子还能不能笑出来?
他兀自腹诽,路过窗下特意抬头多看两眼,嗯,窗户关的真严实,前面那小子好歹得了一个眼神,他连眼神都没得。
倒是他动作慢了,没赶上入未婚妻的眼。
巡游队伍很快从茶楼前路过,直奔皇城而去。
徐凌山在后面跟一路,也看了蒋平昭一路,越看那小子越不顺眼,直到将人送入皇城,没他什么事了,才回翰林院做事。
人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心态也平和许多。
一直忙碌到下值时间,他匆匆赶回丞相府沐浴更衣,随即和楚文君一家入宫赴宴。
他一个小小编修按理说没有参加庆功宴的资格,奈何准岳父实在牛,陛下看在准岳父的面子上也允他一块参宴了。
座位是按地位高低排的,文武分开,丞相府的位置高于平南将军府一阶,与大都督府相平,再往上就是皇室宗亲了。
文昭帝一声令下,歌舞起,宴会正式开始。
文武官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各种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夫人小姐们也紧跟家中男人的步伐主动与蒋家女眷攀谈,一场宴会下来,蒋家人出尽了风头,个个红光满面。
宴会开到一半,不少女眷受不了殿内的喧闹气氛和萦绕鼻尖的酒气,三三两两结伴往外面走。
楚云雪看了眼忙着社交的母亲和嫂子,又看看斜对面被别家姑娘绊住的秦蕙兰,默默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先出去缓一缓了。
她不想与人虚与委蛇,特意挑了条人少的小路,一直走到小路尽头的凉亭里,才停下歇歇脚。
绘春和绣夏一左一右守在她的身边,主仆三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呆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路那头传来动静,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