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有一天,一个中国男人走进书店。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个子很高,站在书架前,像是在找什么。我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目,没仔细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愣住了。

    陆司珩。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锐利的光。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敢碰,怕碎了。

    “沈念。”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本《Second Chapter》的书签,上面有书店的地址。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柜台上有两杯水,我推了一杯给他。

    “坐吧。”我说。

    他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我看到了。曾经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手在抖。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还好吗?”

    “挺好的。”

    这段对话像两个陌生人的寒暄——客气,疏离,保持距离。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七年前他站在机场,说“保重”。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最后一面。没想到还能再见。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他找来的。

    “你来做什么?”我问。

    “想看看你。”

    “看到了。可以走了。”

    “沈念——”

    “我改名了。现在叫Anna。”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Anna,”他试着叫了一遍,声音涩涩的,“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哪里?”

    “回家。”

    “我没有家了。”

    “沈念——”他停了一下,改口,“Anna。你妈她——”他顿住了,喘了口气,“你妈她去年走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发‘祝平安’之后第三个月。手术没成功。”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热热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让我们联系你。你的手机号换了,地址不给我们,林姐不让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已经——”

    他没说完。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心有薄薄的茧,是搬书磨出来的。这双手,我妈从没牵过。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养父母不送我去医院,说“扛一扛就好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三层被子,心里想:如果我亲生的妈妈知道我病了,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抱着我去医院?会不会守着我,说“念念不怕”?

    后来我真的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了,但那个场景,从没发生过。

    我抬起头,看着陆司珩。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她说,让你不要恨她。”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眨了眨眼,没有泪。

    “我不恨她。”我说,“我只是——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陆司珩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在我的小书店里,哭了。

    我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我没有什么能给他的。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回去?回不去了。原谅?谈不上。重新开始?谁跟谁重新开始?

    他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

    “我该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Anna,我欠你一句当面说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笔直的背影,黑色的外套上落了几点雨水,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雨。

    “我收下了。”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进了雨里。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慢慢地,慢慢地,被雨和夜色吞没。

    我关上门,把正在煮的咖啡关了火。站在柜台后面,很安静。我想起李婉清寄来的那封信,想起她说“妈不求你回来”,想起她说“你爸身体不好,我也不行了”。想起她说“清晚不像以前了”,想起她说“陆司珩瘦了”。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人生好短。短到你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14、

    李婉清走后的第二年,我回了一趟国。

    不是因为他们求我回去,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她的墓。沈国良来接的机,他老了很多,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他站在到达大厅,看到我,喊了一句“修远”,声音很大,引来旁边人侧目。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很紧,像怕我跑了。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爸,我就待三天。”

    “三天也够了,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带我往外走。他的步子很慢,我扶着他在车上坐好,自己坐在他旁边。

    一路上他很多话,说家里的事,说清晚已经搬走了,说陆司珩偶尔来看他,说他现在一个人住,请了个保姆。

    “念念,”他说,“爸对不起你。”

    “别说了。”

    “让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我没保护好你,你回来了我也没照顾好你——”

    “爸,”我打断他,“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红着眼眶,点了好几次头,没让眼泪掉下来。到了墓园,沈国良没有跟进去,说“你自己去吧,妈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墓不大,大理石的,上面刻着“慈母李婉清之墓”,落款是女儿沈念、宋清晚立。我看着那个“沈念”,突然觉得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不是我。我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大概五六年前的,头发还没全白,笑得很温柔。应该是她最喜欢的那张,选来做遗照的。我看了很久。

    “妈,”我说,“对不起,没能在你走之前回来。”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来不及。”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了。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恨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你是不知道怎么爱。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过得很好,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家小书店,每天都很安静。”

    “你不用担心我。”

    “你要是想我了,就托梦给我。你在那边,跟我爸好好的。”

    我站起来,拍了怕膝盖上的土。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风吹过来,花在动。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是妈妈教我的。

    走了,就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