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齐爱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胡大勇的号码。
“老胡,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胡大勇来得很快。
一坐下,齐爱民便将常委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胡大勇闻言勃然大怒,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凭什么!我的家事他也要管?!”
齐爱民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声音小一点。
“你声音小点儿。”他没好气地说,“你当张启明那帽子是吃素的?随便扣一顶过来,你这局长就得让位!”
胡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齐爱民抬手打断了。
“你听我说。”齐爱民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重,“现在罗玉这事儿不算事儿,张启明这么反常才是大事。你暂时别管罗玉了,先查查张启明,看看他最近都跟什么人来往。”
胡大勇皱了皱眉。
“查张启明我没意见。但罗玉这么拆我的台,我就让他这么拆?”
齐爱民白了他一眼。
“你一不贪污二不渎职,怕他干嘛?”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他写了这么多举报信,不也没把你怎么着吗?罗玉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弄清楚张启明背后是谁再说。我可告诉你,我要没了常委会,咱俩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胡大勇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齐爱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软了几分。
“老胡啊,我有种感觉——张启明背后有高人。这两年,他们不慌不忙、一步一个脚印地给我下着套。咱俩要是还反应不过来,这次恐怕就得被他勒死。”
胡大勇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
“你是说韩邦国?”
齐爱民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他。但韩邦国这个人我多少还是了解的,他没这么沉得住气。”他想了想,又说,“现在想想,两年前韩邦国差点翻船,之后又扶起来了——应该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个高人插手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过了好一会儿,齐爱民抬起头来。
“行了,你赶紧去查,有情况及时跟我沟通。我这边待会儿还有点事儿,就不留你了。”
胡大勇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齐爱民坐在椅子上,又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他拿出那只老手机,拨通了里面唯一的号码。
......
电话挂了。
齐爱民把那只老手机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边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只说“知道了,会留意”。
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那边的人向来谨慎,从不轻易承诺什么。
但至少对方答应去查了,这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跟齐爱民一样。
齐爱民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他每次都要问,那边每次给的答复也都一样。
“只要扳倒韩邦国,你的事就一定有戏。”
这句话他听了不下十遍,每次听都觉得心里燃起一点火苗,但每次挂了电话之后,火苗又会慢慢冷下来。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涩味。
算了,等消息吧。
接下来的几天,齐爱民一边等消息,一边关注着调查组的进展。
调查组按照他的吩咐,把话散出去了。
各乡镇的烟农怨气不小,调查组的人下去走了一圈,采集了不少素材。
他让人把这些素材整理成几则短视频发了出去。
然而几天之后他去看效果的时候,却看见平台上到处都是抗灾救灾的视频。
这些视频配着煽情的音乐和字幕,铺天盖地。
齐爱民皱着眉往下划,又划了十几条,内容大同小异,全是抗灾救灾。
他甚至看到了他派出去的调查组被包装成“政府积极组织灾后重建”的证明被采访的视频。
他散播出去的那些关于烤烟源头的短视频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在海量的抗灾视频中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偶尔有一两条,点进去一看,评论也不多,转发更是少得可怜。
倒是调查组的报告,满满当当十几页,收获颇丰。
里面登记了全县大大小小的村子受灾的面积,等着县里的补贴、保险公司的赔偿以及赈灾政策。
齐爱民看着那些振奋人心地抗灾视频,忽然抓起手机,用力摔了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啪的一声弹回来,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齐爱民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冷静下来。
上一次,是他用短视频开的头,差一点就让韩邦国栽了。
没想到这一次,对方竟然也用短视频打头阵。
而且出手比他更快、更猛。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这么大范围的舆论投放,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所以提前把抗灾视频准备好了,就等着自己出招。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
齐爱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齐爱民打算找胡大勇问问调查的进展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个更让他绝望的消息——胡大勇被调去市警校当校长,调令已经到了县委。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齐爱民只感觉胸口堵得慌。
市警校当校长?
市公安局警校,正处级单位,算起来也是升了。
可警校跟公安局怎么比?!
摆明了就是明升暗降,是拆自己的台!
而且调令已经到了县委,这就是说,张启明那边已经点了头。
齐爱民马上找到胡大勇家。
他上楼敲开门的时候,胡大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酒和一个杯子,酒已经喝了小半瓶。
胡大勇看见他,勉强笑了一下,朝对面沙发努了努嘴。
“坐。”
齐爱民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没有碰。
“调令的事,你知道了?”
胡大勇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组织部的人找我谈了话。”
“怎么说?”
胡大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给了两个选项。市应急管理局和市警校,让我自己选一个。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警校好。”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齐爱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胡大勇什么时候安静过?
他在局里开会拍桌子的时候,声音能震得走廊都嗡嗡响。
可今天晚上,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连坐着的姿势都塌了下来。
齐爱民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
“上面怎么说的?为什么要调你?”
胡大勇摇了摇头。
“上面没说具体原因。就说工作需要。”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但我估计,是罗玉那些举报信起了作用。”
齐爱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胡大勇那张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胡大勇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还是县政府党组成员。
要调他走,需要市委、市公安局、县委三方协调。
这不是简单的调令——这是对胡大勇的处罚!
齐爱民感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瓶酒,半天没有说话。
胡大勇见他这样,反倒笑了笑。
“老齐,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齐爱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小区外,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齐爱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脖子上那根绞索,已经越勒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