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爱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着张启明把话说完，然后好表态支持。
但张启明话锋一转。
“不过——”
齐爱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话说回来。”张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政委，临时调派去看守所当指导员，他本人没意见吧？就算是工作调派，这也超出了正常的调派范畴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加成脸上。
“这个胡大勇，我听说向来工作作风就极其霸道。可千万别是强行摊派啊。这可是违反了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的。”
张启明说完，又补了一句。
“要不这样——让罗玉来见见我。他要是同意，那就没问题。他要是不同意，那就让胡大勇再研究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爱民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张启明这一手，高明得让人发冷。
他没有反对这件事本身——如果他反对，齐爱民和孙加成联手，加上各自的人，投票未必输。
张启明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顺着孙加成的话说——“内部管理问题，不该过多干涉”——把这件事从“常委会议题”变成了“不需要投票的事项”。
然后，他用一个“不过”转了方向，把问题的焦点从“该不该派”变成了“罗玉同不同意”。
这不是反对，这是重新定义了问题。
更狠的是，张启明直接点了胡大勇的名——“工作作风极其霸道”“强行摊派”“违反了民主集中制原则”。
这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齐爱民心里翻江倒海。
张启明这是要干嘛？
他顺水推舟，借着孙加成的话，根本不给投票的机会。
同时直接给胡大勇扣上了“霸道”的帽子——这不就相当于正式告诉所有人，他对胡大勇有看法了吗？
张启明是要动胡大勇？
那罗玉的事，难道是他一手操作的？
齐爱民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自认为对常委会的掌控力很强，张启明平时也很少在常委会上跟他正面交锋。
但今天这一手，张启明明显是有备而来——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甚至连孙加成的话都被他当成了台阶。
自己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
散会后，齐爱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回了自己县政府的办公室。
门关上，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院子，几棵香樟树长得茂盛，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片光影，眼睛没有聚焦，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常委会上的画面。
张启明今天那番话，从容不迫，张弛有度，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软弱退让，就那么轻飘飘地几句话，把他和孙加成准备好的攻势化解得干干净净。
齐爱民在体制内干了大半辈子，跟无数人打过交道，见过精于算计的，也见过粗枝大叶的。
但他很少见过像今天张启明这样的——不动声色，不露锋芒，却能在几句话之间扭转整个局面的走向。
这不是张启明以前的风格。
齐爱民闭上眼睛，把记忆拉回到两年前。
那时候张启明刚来富林县，空降的县委书记，在县里没有根基。
头两年，张启明几乎是被他压着走的——常委会上提什么议题，张启明都得先看他的脸色。
干部调整，张启明想推的人推不上去，他想卡的人卡不住。
那时候的张启明，沉默，谨慎，很少在常委会上跟人正面冲突。
齐爱民一度觉得这个县委书记不过如此，空降来的，没有根基，翻不起什么浪。
但这两年，张启明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不知不觉就改变了整个局面。
不仅三番两次在常委会上抢占上风，现在连许国华也被他拉拢过去了。
还有孙加成。孙加成跟胡大勇关系好，这原本是他们在县委会这边最稳固的一张牌。
但最近几次常委会上，孙加成对张启明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不说支持，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跟张启明对着干。
今天张启明顺着孙加成的话把胡大勇的议题锁死，孙加成居然没有反驳，就那么默认了。
再就是新林乡。
新林乡一直是他齐爱民的势力范围，李秀英虽然跟他不是一条心，但在烤烟这件事上，李秀英不敢跟他对着干。
可这两年，新林乡的变化太大了，先是山货项目搞得风生水起，然后李秀英的腰杆子越来越硬。
张启明一而再再而三把手伸向新林乡，大有把新林乡当作他在富林县站稳脚跟的基本盘之势。
齐爱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启明这两年的胆子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多，关键是他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条线都布得密。
这不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张启明背后一定有人。
齐爱民第一个想到的是韩邦国。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韩邦国这个人，他多少还是了解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在官场上属于那种“硬碰硬”的类型。
以齐爱民对韩邦国的了解，如果韩邦国要插手富林县，一定会是高调进场、强势推进，而不是这样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经营。
张启明背后的这个人，比韩邦国沉得住气。
齐爱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韩邦国的哥哥，那个退休的老干部，去过新林乡的陈坪村搞帮扶。
当时他怀疑过，认为是韩邦国自己出师不利，他哥哥就来帮他翻盘了。
可是后来陈坪村的烤烟搞起来了，韩老就没再去过，也没有其他动作。
他当时以为这就算完了。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远没有那么简单。
韩老来新林乡之后，张启明就开始有所动作。
两件事的时间线能衔接得起来。
齐爱民坐直了身子，脑子里飞速转动。
两年前的短视频事件，韩邦国肯定已经知道是自己从中作祟。
以韩邦国的秉性，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他把他哥哥安排去陈坪村帮扶，应该就是第一步。
韩老一个退休干部，即便想发挥余热，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富林县来。
应该从那个时候起，韩家这条线就已经在富林县布下了棋子。
那棋子是谁？
齐爱民想到了秦婉音。
他当时倒是听到过一些流言，说秦婉音是靠着韩邦国的关系才调到新林乡的。
之后她先是反对推广烤烟、然后又搞山货项目，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把烤烟这个标签，从新林乡择出去。
这跟韩邦国的利益是一致的，韩邦国就是不想跟新林乡的烤烟扯上关系，如果老百姓能自然而然地把烤烟这档子事忘了，就是最符合韩邦国利益的。
但秦婉音会是这个高人吗？
齐爱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觉得不对。
秦婉音只是一个副乡长，就算再有本事，去指挥这样一盘大棋还是有所局限。
而且通过秦婉音的所作所为，她更像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新林乡只是这盘大棋中的一环。
齐爱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把所有的人和事过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