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午,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课刚散,楚夫子抱着厚厚一摞书册往夫子室走去,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一一向他行礼。
谁知刚走到回廊拐角处,不知是被谁的脚绊了一下,还是自个儿踩空了,只听“哗啦”一声,书册散了一地,楚夫子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正正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闷闷的一声响。
周围骤然静了,随即有人惊叫起来:“流血了!”
晚桐离得不远,闻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楚夫子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往下淌,瞧着甚是骇人。
“别起来,先坐着。”晚桐蹲下身子,一把扶住他的肩,扭头喊道,“谁有干净的帕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块叠得齐齐整整的白帕子。
晚桐瞧也没瞧地接过来,用力按住伤口,帕子立时便被血浸透了。
“得送医馆。”她抬起头来。
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对面,看了一眼伤口,干脆利落地从袍子上撕下一长条布来,说道:“先扎紧止血,到了医馆再缝。”
晚桐接过布带,就着帕子压住伤口,绕着楚夫子的额角缠了两圈,结结实实的打了个结。
旁人看着她倒是临危不乱,低声谈论不愧是通判家的小姐,胆色非比常人。天知道她有多紧张,手早就冰冰凉了。
却没人注意到,早有一个身影悄悄退出人群,往书院大门走去。
晚桐和沈惊鸿扶着楚夫子出了书院,就看见钟景行站在马车旁边朝他们点头示意,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晚桐微微颔首,心道这人最近做事真是细致。
幸好回春堂有个老大夫坐诊,剪开布带看了看伤口,说口子虽长却不深,缝几针便好,不碍事。
晚桐她们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钟景行送楚夫子回家,乘着马车先行一步,故而剩下晚桐二人,只能步行回府。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连青石板都泛着淡淡的橘色。
沈惊鸿走在晚桐旁边,在夕阳的映照下,他额角一层薄汗微微发亮。
“方才你倒镇定,不是第一次罢。”她开口打破沉闷,不过这问话却是三分真,余下七分试探。
饶是刚才情况紧急,但沈惊鸿的动作却是全落在她的眼里,那撕袍子扎布带的手法,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干过许多次。
沈惊鸿垂下眼睛,又抬头望向那落日,说道:“我祖父教的。”
“你祖父是大夫?”
“不是。”沈惊鸿好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意,“他只是觉着这些东西有用,毕竟人活一辈子,总会遇上那么几回用得上的时候。”
晚桐觉得这说的有道理,便问了一句,“那你祖父如今何在?”
沈惊鸿望向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树,“过世已两载了。”
晚桐道了声“抱歉”,又跟了一句:“他是不是教了你许多?”她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谁也瞧不出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认字、画画、观天辨向,样样都教,他盼我样样都会。”他嘴角微弯了一下,“还有怎么处置伤口,他说学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有朝一日遇到的时候,手不会抖。”
“你方才手抖了么?”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迹,“自然,但旁人瞧不出来。”
晚桐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巧,既像是实话,又像是避重就轻。
她方才一直看着的,那双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比她还稳当。
现下年糕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蹭了蹭沈惊鸿的脚撒娇,软软地“喵喵”叫。蹭完沈惊鸿,又朝她走了两步,仰起脑袋望了望她,像是在等什么。
“它寻你呢。”沈惊鸿说。
“我又没吃的。”换作从前,她大约会蹲下去摸一摸它,不过现在,她只是轻轻说道:“去吧,我这儿没有你要的东西。”
年糕尾巴轻轻一扫,转身回到沈惊鸿脚边,沈惊鸿抱起年糕,自言自语:“他要是还在,就好了。”
晚桐装作没有听见,独自往前走了。
却不想,这猫儿竟是比她还先到家。才走到门口,便听见阿檀的声音,“你不是不吃么?”
晚桐心想,阿檀指定又是在逗弄年糕了。
果然,她瞧见阿檀把米糕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面前年糕两只爪子正不停扒拉着阿檀,看得出来是很急了。
“这会子倒晓得来求人了?不给!”阿檀不紧不慢,“这块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厨房摸来的,费了老大的功夫呢!”
年糕“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琥珀色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米糕,委屈极了。
“装可怜也没用。”阿檀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谁教你平素总拿鼻孔看人,这会子知道求我了?晚啦。”
晚桐立在门槛后头望着阿檀跟一只猫争得兴高采烈,真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误的,像阿檀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
年糕忽然转过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门框的阴影里格外亮,像是早就知道她站在那儿。
晚桐没有动,回望着它。
“年糕!”阿檀在后头喊,“你再不过来,我连渣都不给你留了!”
年糕又望了晚桐一眼,转过身甩了甩尾巴,跳着去找阿檀了。
第二日到了书院,就瞧见一群书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阿檀钻进去听,才知道书院里近日来起了一个传闻。
昨日住在东厢的学生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藏书楼里亮着一盏灯,飘飘忽忽的,有些瘆人。今日吃早饭时随口一提,西厢的几个学生说已经瞧见好几回了,晚上都不敢起夜了。
两边一对,发现都是在子时前后。
而且那盏灯并非是平日里点的那种烛灯发出昏黄的光,倒是凄惨惨的白,还有些发青,如同鬼火一般。
不止如此,那灯光还会动,从一楼移到二楼,又从二楼移到三楼,像有人提着灯在楼里走来走去,却从头到尾不见人影。
阿檀跑回来悄声说道:“小姐,书院里闹鬼了!真的!东厢的周公子亲口说的,我亲耳听到的!”
晚桐正在整理上课要用的书,打趣阿檀:“你又不会半夜来看书,怕甚!再者,这世上哪来的鬼怪?周公子那日晚上是不是饮酒头昏了?”
“没有!他从来不饮酒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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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信你。”晚桐朝她眨眨眼,笑道,“那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看?”
阿檀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去!”
晚桐笑得弯下了腰。“你不是说真的吗?你不去瞧瞧如何知道是真是假?”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阿檀理直气壮,“假的我就不怕了!”
晚桐哑口无言,论胡搅蛮缠她确实不如阿檀。不过那盏青白色的灯确实勾起了她的好奇,她打算今夜去瞧上一瞧。
入夜后,月隐云后,书院里只有寥寥几盏风灯还亮着。
晚桐提着灯笼刚走到书院门口,迎面便撞上了钟景行,仿佛商量好似的,两人相视一笑。
“你也去瞧那盏灯?”他手里也提着一盏灯,语气甚是笃定,仿佛意料之中。
“你也是?”晚桐挑了挑眉。
钟景行笑了笑:“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去看看,岂不辜负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瞧见阿檀先我们进去了,她说她要我们壮胆。”
晚桐失笑:“她不是怕得要命吗?”
“所以才说要我们壮胆嘛。”
两人穿过银杏树下的碎影,来到藏书楼前。楼门虚掩着,里头漆黑一片,并没有什么青白色的光。
阿檀已经蹲在门槛边上了,怀里揣着一包酥糖,说是用来“供奉鬼神”的。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声音发颤:“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来都来了。”晚桐推开门。
三人上了楼,阿檀紧紧拽着晚桐的衣袖,四外瞧着。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勉强照出书架的轮廓。
正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亮起一点青光,幽幽的,三人齐齐僵住。
那光晃了晃,缓缓移动起来,从一排书架后面飘向另一排。
“鬼、鬼火……”阿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
晚桐屏住呼吸,正要往前迈步,钟景行忽然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别动,你看那光的下面……”
晚桐眯起眼,青光的下方,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盏蒙了青布的灯笼,正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不是鬼,是人。
晚桐正要出声,阿檀却已经吓得往后一退,背脊撞上了身后的书架。那书架本就老旧,被她这么一撞,“哗啦啦……”地整个朝旁边倒下。
竹简、书册、纸页落了满地,扬起的灰尘呛的三人连连咳嗽。
阿檀跌坐在地上,晚桐拽着她退到墙角。
动静过后,那盏青光也灭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随即是什么东西被踢开的声音,然后是仓皇远去的脚步声。
钟景行率先点亮灯笼,满地狼藉。
晚桐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地捡。阿檀红着眼眶,小声地帮着收拾,嘴里嘟囔着“我不是故意的”。
晚桐捡起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脱落,她就着灯笼的光看过去。
“昭宁元年,帝祁渊登基。”
“散修白若予随侍左右。”
短短十余字,平平淡淡地嵌在一大段关于登基大典的记述之中,像是编纂者随手带过的一笔闲笔。
昭宁。
祁渊。
白若予。
灯笼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