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告庙书·折骨为医 > 21. 没那么简单
    今日散学后,晚桐去寻言夫子还书。

    她双手将书册奉上,言夫子连眼皮都没抬,眉间似乎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悦。

    “你这就看完了?”

    晚桐心里暗道一声“完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实不相瞒,夫子,边防一事我确实半点不通,这书……”

    她抿了抿唇,声音矮下去几分,“我有些瞧不懂。”

    言夫子面色稍霁,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不懂就问,这书你先留着看,不急还。”

    “好。”晚桐狡黠一笑,话锋忽然一转,“夫子,你可知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言夫子怔了一瞬,旋即了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

    他停了停,竟学着晚桐方才的语气,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

    晚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活像一只被抢了松子儿的小松鼠,委屈极了。

    她扁了扁嘴,拱拱手告辞了。

    言夫子立在窗边,望着晚桐的背影渐远。

    良久,才低声自语:“很多年没有消息了。”

    恰有一阵风穿堂而过,那句话散入风中,谁也没有听清。

    晚桐有些蔫蔫地跨出书院大门,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一抬眼,门外的光景便撞进视线里,教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檀候在马车旁,手里慢悠悠地剥着松子儿,脚边零零落落撒了一小堆壳,看来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

    旁边蹲着只猫,正是沈惊鸿的那只年糕。

    那猫悄没声儿地蹲着,一双琥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阿檀的手,偏又一声不吭。

    晚桐也是头一回在一只猫儿的身上看到了矜持。

    “你也想吃?”阿檀剥好一颗,搁在掌心递过去。

    年糕凑近闻了闻,鼻尖轻轻翕动几下,随即将脑袋一偏,转头就走,看来是不甚合它心意。

    “你这猫,比小姐还挑食。”

    “谁挑食?”晚桐正走过来,恰恰听见了最后半句。

    “没说你。”阿檀忙把脚边的松子儿壳往后踢了踢,笑嘻嘻道,“我说年糕呢。”

    晚桐瞧见那只肥硕的花猫正蹲在一方斜阳里慢悠悠的舔爪子。如今她瞧着这只猫儿,心里总存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太通人性了,偏偏阿檀什么也不晓得,日日同它抢零嘴、拌嘴皮子,处得跟一对冤家似的。

    “它不吃松子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晚桐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软软的埋怨。

    “知道归知道,可万一今日它改主意了呢?”阿檀又剥了一颗,故意捏在年糕鼻尖底下晃了晃,“你真不吃喏?最后一颗了哦。”

    年糕连眼皮都没抬,轻轻甩了甩毛绒绒的尾巴,带着一种极克制的鄙夷,多一分便失态,少一分又不解恨。

    “你瞧它那模样。”晚桐一撇嘴,“倒像是它懒得搭理你。”听起来倒像是在替阿檀抱不平。

    “那是它不知好歹。”阿檀将那粒松子儿往自己嘴里一丢,“不吃拉倒,我省着。”

    年糕抬起脑袋,朝晚桐看了看,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影子。

    那目光着实不像一只猫,倒像是一个人在打量什么。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阿檀歪头看她,“怕猫咬你?”

    “日头晒。”晚桐随口敷衍,顺势喊着阿檀上了马车。

    年糕正在打呵欠,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她们的车走远了,才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本《昭宁边防纪要》,晚桐看了整整一宿。

    不是她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书里的批注太多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在字里行间,有些地方写写划划,墨迹一层叠着一层。

    晚桐注意到,那些批注里提得最多的,是新平关。

    这个人了解那里的地形,了解那里的粮道,了解那里的军需调度,像一个亲身走过的人了解每一块硌脚的石子。

    “粮道不可经朔州。朔州水浅,夏汛时船不能行,冬冻时冰不能承。改走代州可省七日。”

    这行字写的是粮草转运,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押过粮、趟过水、在冻冰上踩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话。

    他既了解朔州的水有多浅,也清楚代州的路有多远,更知道如何才能省出七个日夜行程。

    七个日夜,在边关,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这个人去过边关。

    写批注的人,可能是军中的行军参赞,又或是粮道勘定官。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和周世荣并肩站过的人。

    那时的兵部尚书叫周世荣,而如今昭宁亡了三十余年,周世荣也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他认识周世荣,四十年前就在北境。

    那人在他的孩子百日那天,遭遇大雪封路,回不去心心念念的家。

    他写下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回不去的家,还是护不住的同袍?

    晚桐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去了书院。

    钟景行见了她,吓了一跳:“你昨夜做贼去了?”

    “做你个头。”晚桐往桌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看书看得晚了。”

    她软绵绵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只犯了困的小猫。

    “什么书这样好看?”钟景行瞧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言夫子借我的。”她没有细说。

    钟景行“哦”了一声,嘱咐她“不用如此拼命,私下里如此刻苦,下次测试他会让着她的”。

    晚桐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其推开,“你可离我远些,惯会洗涮人。”

    其实晚桐心里清楚,钟景行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近来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晚桐觉着,这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在学着给人留余地。

    这种变化,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课间的时候,同窗都出去放风了,晚桐没什么兴致,便取出《山河勘测录》靠在窗边慢慢翻着。

    她隐隐觉得那本边防纪要和开花奶奶的这本书有丝缕联系,便将两本书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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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起对照着看。

    却不知楚夫子是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本书的著者,”楚夫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是个奇人。”

    晚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回过头来,见是楚夫子,才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夫子,您读过这本书?”

    她仰着脸望着楚夫子,眼睛里还带着方才受惊后的一层薄薄水光,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楚夫子摇了摇头,伸手把书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他刚才只是扫了几行,还存着些漫不经心的心思,结果翻着翻着,停在了书页上的一行小字上,眉头也微微拧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极慢极认真,最后停在一幅手绘的地形图前,像是要将这册子看穿似的。

    “那夫子为何这样说?”晚桐歪着头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

    楚夫子伸轻轻点了点书页中的一处标注。

    那是一行写在页边的小字,字迹极工整,写的是:

    “此处山势走向与旧图所载不符,疑为地动所致,亲往验之,果然。”

    “她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走的都远。”楚夫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喟,像是赞叹,又像是叹息,“不单是脚程远。”

    “她走的那种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

    晚桐望着楚夫子。

    他平日里总是和蔼慈祥且波澜不惊的,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深处无声涌动的暗流,根本不知道有多深。

    楚夫子把书合上,递还给晚桐,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温和,可晚桐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好生收着。”他说,“能遇到这样的书,是缘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映着他的影子微微有些摇晃。

    “我有个儿子,”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旁人的故事,“叫楚放。他自小想法便与我不同……”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觉着天下的道理都写在书里。”

    “他却说,书里的东西是旁人的,他要自个儿出去看一看。”

    晚桐认真地听着。

    “他二十岁那年离的家,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楚夫子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想往前走。

    最后只是停在原处,“如今也有五六年了,却是音讯全无……”

    “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还等不等得到他回家了。”

    话至此处,楚夫子喉头一梗,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窗外的风猛地大了,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头拍着帘子,急一阵缓一阵。

    院子里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楚夫子整了整衣袖,朝门口走去。

    “晚桐,”他说,“多谢你让我看见这本书。”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那阳光很烈,照得他的背影有些晃眼,像要融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