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散学后,晚桐去寻言夫子还书。
她双手将书册奉上,言夫子连眼皮都没抬,眉间似乎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悦。
“你这就看完了?”
晚桐心里暗道一声“完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实不相瞒,夫子,边防一事我确实半点不通,这书……”
她抿了抿唇,声音矮下去几分,“我有些瞧不懂。”
言夫子面色稍霁,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不懂就问,这书你先留着看,不急还。”
“好。”晚桐狡黠一笑,话锋忽然一转,“夫子,你可知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言夫子怔了一瞬,旋即了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
他停了停,竟学着晚桐方才的语气,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
晚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活像一只被抢了松子儿的小松鼠,委屈极了。
她扁了扁嘴,拱拱手告辞了。
言夫子立在窗边,望着晚桐的背影渐远。
良久,才低声自语:“很多年没有消息了。”
恰有一阵风穿堂而过,那句话散入风中,谁也没有听清。
晚桐有些蔫蔫地跨出书院大门,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一抬眼,门外的光景便撞进视线里,教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檀候在马车旁,手里慢悠悠地剥着松子儿,脚边零零落落撒了一小堆壳,看来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
旁边蹲着只猫,正是沈惊鸿的那只年糕。
那猫悄没声儿地蹲着,一双琥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阿檀的手,偏又一声不吭。
晚桐也是头一回在一只猫儿的身上看到了矜持。
“你也想吃?”阿檀剥好一颗,搁在掌心递过去。
年糕凑近闻了闻,鼻尖轻轻翕动几下,随即将脑袋一偏,转头就走,看来是不甚合它心意。
“你这猫,比小姐还挑食。”
“谁挑食?”晚桐正走过来,恰恰听见了最后半句。
“没说你。”阿檀忙把脚边的松子儿壳往后踢了踢,笑嘻嘻道,“我说年糕呢。”
晚桐瞧见那只肥硕的花猫正蹲在一方斜阳里慢悠悠的舔爪子。如今她瞧着这只猫儿,心里总存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太通人性了,偏偏阿檀什么也不晓得,日日同它抢零嘴、拌嘴皮子,处得跟一对冤家似的。
“它不吃松子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晚桐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软软的埋怨。
“知道归知道,可万一今日它改主意了呢?”阿檀又剥了一颗,故意捏在年糕鼻尖底下晃了晃,“你真不吃喏?最后一颗了哦。”
年糕连眼皮都没抬,轻轻甩了甩毛绒绒的尾巴,带着一种极克制的鄙夷,多一分便失态,少一分又不解恨。
“你瞧它那模样。”晚桐一撇嘴,“倒像是它懒得搭理你。”听起来倒像是在替阿檀抱不平。
“那是它不知好歹。”阿檀将那粒松子儿往自己嘴里一丢,“不吃拉倒,我省着。”
年糕抬起脑袋,朝晚桐看了看,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影子。
那目光着实不像一只猫,倒像是一个人在打量什么。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阿檀歪头看她,“怕猫咬你?”
“日头晒。”晚桐随口敷衍,顺势喊着阿檀上了马车。
年糕正在打呵欠,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她们的车走远了,才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本《昭宁边防纪要》,晚桐看了整整一宿。
不是她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书里的批注太多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在字里行间,有些地方写写划划,墨迹一层叠着一层。
晚桐注意到,那些批注里提得最多的,是新平关。
这个人了解那里的地形,了解那里的粮道,了解那里的军需调度,像一个亲身走过的人了解每一块硌脚的石子。
“粮道不可经朔州。朔州水浅,夏汛时船不能行,冬冻时冰不能承。改走代州可省七日。”
这行字写的是粮草转运,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押过粮、趟过水、在冻冰上踩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话。
他既了解朔州的水有多浅,也清楚代州的路有多远,更知道如何才能省出七个日夜行程。
七个日夜,在边关,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这个人去过边关。
写批注的人,可能是军中的行军参赞,又或是粮道勘定官。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和周世荣并肩站过的人。
那时的兵部尚书叫周世荣,而如今昭宁亡了三十余年,周世荣也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他认识周世荣,四十年前就在北境。
那人在他的孩子百日那天,遭遇大雪封路,回不去心心念念的家。
他写下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回不去的家,还是护不住的同袍?
晚桐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去了书院。
钟景行见了她,吓了一跳:“你昨夜做贼去了?”
“做你个头。”晚桐往桌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看书看得晚了。”
她软绵绵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只犯了困的小猫。
“什么书这样好看?”钟景行瞧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言夫子借我的。”她没有细说。
钟景行“哦”了一声,嘱咐她“不用如此拼命,私下里如此刻苦,下次测试他会让着她的”。
晚桐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其推开,“你可离我远些,惯会洗涮人。”
其实晚桐心里清楚,钟景行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近来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晚桐觉着,这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在学着给人留余地。
这种变化,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课间的时候,同窗都出去放风了,晚桐没什么兴致,便取出《山河勘测录》靠在窗边慢慢翻着。
她隐隐觉得那本边防纪要和开花奶奶的这本书有丝缕联系,便将两本书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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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对照着看。
却不知楚夫子是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本书的著者,”楚夫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是个奇人。”
晚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回过头来,见是楚夫子,才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夫子,您读过这本书?”
她仰着脸望着楚夫子,眼睛里还带着方才受惊后的一层薄薄水光,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楚夫子摇了摇头,伸手把书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他刚才只是扫了几行,还存着些漫不经心的心思,结果翻着翻着,停在了书页上的一行小字上,眉头也微微拧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极慢极认真,最后停在一幅手绘的地形图前,像是要将这册子看穿似的。
“那夫子为何这样说?”晚桐歪着头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
楚夫子伸轻轻点了点书页中的一处标注。
那是一行写在页边的小字,字迹极工整,写的是:
“此处山势走向与旧图所载不符,疑为地动所致,亲往验之,果然。”
“她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走的都远。”楚夫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喟,像是赞叹,又像是叹息,“不单是脚程远。”
“她走的那种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
晚桐望着楚夫子。
他平日里总是和蔼慈祥且波澜不惊的,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深处无声涌动的暗流,根本不知道有多深。
楚夫子把书合上,递还给晚桐,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温和,可晚桐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好生收着。”他说,“能遇到这样的书,是缘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映着他的影子微微有些摇晃。
“我有个儿子,”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旁人的故事,“叫楚放。他自小想法便与我不同……”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觉着天下的道理都写在书里。”
“他却说,书里的东西是旁人的,他要自个儿出去看一看。”
晚桐认真地听着。
“他二十岁那年离的家,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楚夫子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想往前走。
最后只是停在原处,“如今也有五六年了,却是音讯全无……”
“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还等不等得到他回家了。”
话至此处,楚夫子喉头一梗,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窗外的风猛地大了,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头拍着帘子,急一阵缓一阵。
院子里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楚夫子整了整衣袖,朝门口走去。
“晚桐,”他说,“多谢你让我看见这本书。”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那阳光很烈,照得他的背影有些晃眼,像要融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