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散学,已是黄昏时分。
晚桐经过书院后巷,远远瞧见沈惊鸿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条小鱼干,正喂一只花猫。
那猫她认得,常翻墙来家里厨房偷嘴,阿檀撵过好几回,它照来不误,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
沈惊鸿没抬头,却知道晚桐在瞧他,嘴角斜斜一挑,拍拍手站起来,笑嘻嘻地道:“江姑娘,也有兴致来喂喂年糕?”
晚桐走过去,看看啃鱼干啃得头都不抬的猫,又看看他,抬手指了指他肩头,那里落着一撮黄白相间的猫毛。
“它是你的猫?”
“是啊,它吃了你家不少东西,你才晓得么?”
年糕竟是沈惊鸿的猫。
这猫隔三差五从院墙翻进来,有时舔着爪子从厨房溜溜达达出来,有时从书房窗台上跳下来,爪子上还沾着墨。
她只当是猫淘气,从没往别处想。
却不想,它竟是有主的。
所以钱掌柜会知道她有账册,天香楼里会放着江明远的石砚,原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猫自然不会看账本。
可猫认得回家的路。
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笑眯眯地抱起那猫儿,没人知道她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眼前这人,吊儿郎当往墙根一蹲,看着跟没骨头似的,可那黑鸦三天两头在她房外转悠,自己的账册又被人摸得清清楚楚。
这猫儿翻墙,究竟是来找吃的,还是替主子当探子来了?
沈惊鸿懒懒散散靠在墙上,含笑望着正撸猫的晚桐,不紧不慢地说:“从前我是把它养在家里的,可不知哪一日它忽然跑了出去,自此便不常回家了。”
说着,目光在年糕身上停了停,“不过它倒像没亏待自己。”
“它好像更喜欢你家厨房。”
“它在我家厨房,可不是去吃鱼干的。”晚桐弯了弯眼睛,“你要想让它回去,先把伙食费结了。”
沈惊鸿嘴角往下撇了撇,“小气劲儿。果然不像江大人。”
“我像我娘。”晚桐眨眨眼,“你认识?”
沈惊鸿的手停在猫耳朵上,没有否认。
“这猫隔三差五翻墙去你家,”他轻声说,“你的事,它比我知道得还多。”
晚桐没接话,冲年糕眨了眨眼,放下猫儿便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阿檀在一旁催她快些,她正走到巷口,闻言轻笑一声。
“对了,它在我家还偷吃过一回桂花糕。”
“那个不用结,算我请的。”
沈惊鸿抱着年糕,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转过巷口,再看不见。
回到屋里,晚桐点起灯。
她从书匣里取出一本书来,旧得发黄,边角磨得泛白,封面上《昭宁边防纪要》几个字墨色沉沉。
翻动时她还在想,自己一个小女子,又上不得战场,言夫子给她这本书做什么。
她来书院日子不算长,和言夫子也说不上亲近。
这样一本一看便是私藏多年的旧书,怎么随手就给了她?
她那时便想开口问,却见言夫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像是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故而她只是道了谢,把书拢在袖子里就回来了。
说起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金丝缠那桩案子了结之后,言夫子便让她得空去一趟藏书楼,她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忘了,一忘就是这么多天。
言夫子在藏书楼空等了多少回,她没忍心细想。
藏书楼在书院东北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把门脸遮去大半,不仔细找还真容易错过。
她推门进去时,满室都是旧书的气味,倒也不难闻,是一股冰冰凉凉的清苦香,闻着叫人心静。
阳光从高窗上落下来,窄窄的一束,正好打在言夫子身上,看起来很是神圣。
言夫子不问世事,除了授课便是在这儿读书抄书,不管什么时候来,总见他安安静静坐着。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听见脚步声,抬头瞟了一眼,从旁边拿起一本书,推到晚桐面前。
“这本你拿去看看。”
正是这本《昭宁边防纪要》。
昭宁年间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有图有画,字里行间挤满了批注,一笔一画极为端正,想来记下这些的是个极认真的人。
翻着翻着,有一张字条自书页间飘落,当中一行字墨迹稍显凌乱。
“吾儿百日,北境大雪,归期未定。”
比正文淡,比旁的批注也淡,像是写字的人在那支笔上犹豫了很久,才落下这几个字。
与字条夹在一处的,还有一张折叠着的边防舆图,展开来看,山脊水脉都勾画得一丝不苟。
年糕又从窗外跳了进来,径直走到晚桐膝上,缩成一团。
晚桐望着那一行字出神。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只在一个太冷的夜晚,把说不出口的话写在无人知道的纸条上,夹进常看的书页里?
就像开花奶奶的《山河勘测录》。
那时开花奶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画那些山脊水脉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会是谁?
他们都在书页的边角上,在不属于正文的地方,留下了自己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那些字挤在缝隙里,不显眼,可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没人看见。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年糕从她膝上一跃而起,却“咚”的一声撞在窗棂上。它冲着外面飞过的黑鸦咕噜了两声,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来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桐弹了一下它脑门,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真是笨猫,你又没生着翅膀,去追那会飞的做什么。”
等等。
刚才那飞走的……是黑鸦。
这一回,竟出现在她的窗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年糕。
猫儿正在她这儿蹭吃蹭喝蹭暖和,外头又有黑鸦飞来飞去的。
猫儿是沈惊鸿,难道这黑鸦也是沈惊鸿的?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是在盯梢么?
她点了点年糕的脑门儿,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句:“你那个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年糕喉咙里咕噜一声,算作回答。
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时阿檀在外面喊道:“小姐!枣泥酥要凉了!”
晚桐应了一声,把猫从膝上挪开,起身走到门口。
又像想起了什么,折回去合上了那本翻开的书。
第二日经义课后,晚桐追上言夫子。
“夫子,你可知那孩子现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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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她站在身后一尺的地方。
言夫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知道。”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廊风吹得有些散,“很多年没有消息了。”
“夫子,你可知这书是谁写的?”
“知道。”言夫子抬头望了望天,答道:
“一个……故人。”
晚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书,又抬头望了望言夫子的背影。
他在回廊转角处,肩膀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像是在避让什么。
可转角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廊柱,和一地被风吹乱的落叶。
落叶被他的袍角带起来,又落回地上。
她忽然想起开花奶奶。
开花奶奶站在茫崖村的槐树底下,看着花落如雪,偶尔也会往右边侧一下头,好像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和言夫子一样。
一左,一右。
那时候晚桐以为她是在躲阳光,如今看来却不是。
言夫子刚刚往左边偏了一下肩膀,和开花奶奶往右边侧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避让同一样东西,那个已经不在那里的故人。
开花奶奶避让的是谁?
言夫子避让的又是谁?
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个空掉的位置,恰好一左一右。
晚桐忽然喊了一声:“夫子,这图是你画的?画得比楚夫子的板书好看多了。”
言夫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空中虚点了点,意思是“少拍马屁”。
晚桐笑起来,把那张舆图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上的折痕,那些折痕被磨得起了毛边,她放轻了力道,怕把它折断了。
这张图被折过太多回,叠痕已经起了毛,再折一次就会碎。
可言夫子没有把它丢了。
他留了三十多年。
故人。
故人之物。
故人之书。
故人之子。
她转过身,走回课室,再次翻开那本《昭宁边防纪要》。
“粮道不可经朔州,朔州水浅,夏汛时船不能行,冬冻时冰不能承,改走代州可省七日。”
这行字写的是粮草转运。
而三十年前昭宁军需司的亏空,正是从青石沟的那场粮草转运开始的。
那时军需司的主事是周世荣,而周世荣已经死了将近二十年。
写批注的人在三十年前就在北境。
他勘过粮道,走过朔州,知道哪里水浅、哪里冻冰。
他可能是军中的行军参赞,或者粮道勘定官,或者是……和周世荣并肩站过的人。
他认识周世荣。
三十年前就在北境。
那人在他的孩子百日那天,遭遇大雪封路,回不去心心念念的家。
他写下这些时,想的是回不去的家,还是护不住的同袍?
晚桐盯着那行批注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言夫子说,这是故人之书。
而他提起“故人”时那微微偏开的肩膀,和开花奶奶避让空位的动作何其相似。
那么这个在书页间留下字迹的人,会不会就是言夫子自己?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