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长的指节蜷起,轻轻叩响房门。
里头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进”。
握住门把手下压,徐观鱼推开门,抬步走进去。她步履平稳,微微垂眸,目不斜视。
厚重的地毯踩在脚下,她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棕红色皮质沙发,西装革履的男人侧身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似乎在处理什么工作。
房间留了一盏昏黄的氛围灯,男人只有小半个脊背在光线照射范围之内。
一步、两步…距离拉近后,臂弯中的托盘平稳依旧,徐观鱼的心却逐渐泛起涟漪。
不太对劲。
赵家的基因好,赵澜海年过四十,一直有健身的习惯,比起那些在酒桌上喝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可以说是风采依旧。
但身形可以通过各种方式保持,面部皮肤的状态却不可能没有变化。
虽然光线很暗,却也足够徐观鱼看清男人的小半张侧脸。
直到距离男人只剩一臂的距离,徐观鱼停下脚步,目光向下,越过他的头顶,看向他高挺的鼻梁。
视线在他脸上逡巡而过,将五官的每一处走势都收进眼底后,徐观鱼的呼吸渐渐发抖。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沙发上,赵寻林自顾自地敲击键盘,手指翻飞,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也没有感受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有如实质的滔天怒火。
某一个瞬间,冰凉的酒液陡然泼砸在他脸上,大半都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了衣领中。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扭头,而是迅疾的抬起手肘,挡下了徐观鱼照着他后脑勺砸下的一击。
“砰!”
小臂麻了一瞬,赵寻林顾不上去细想她是用了几分的力气。快速向右方挪出一个身位躲掉她破风而来的拳头,再抬起另一边手臂,格挡她紧随其后的又一击。
飞经一阵气流,机身轻微颠簸。
趁机,赵寻林伸出长腿,用脚背勾住她的小腿肚把人拉近,继而鞋尖下滑向她脚踝施力,在她歪倒的瞬间用手臂圈住她劲瘦的腰身,把人带到怀里。
下颌挨了一下,赵寻林没有还手,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好了。”
在她的挣扎中,他垂眸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了。”他抓住她挥打的手,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柔而平静。
就好像他没有破坏掉徐观鱼精心筹谋的计划,徐观鱼也没有愤恨到浑身发抖、止不住啜泣。
赵寻林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很轻地蹭了蹭,“哭什么?你骗我这么多回,我只是还你一次而已。”
徐观鱼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
赵寻林用手指去解救她被咬到发白的下唇。
掰不动。
“实在生气可以咬我。”赵寻林提醒她。
如他所愿,虎口传来刺骨的痛意。他轻叹一声,肩膀放松,后背陷进沙发靠背,等她发泄个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虎口痛到发麻,快要没有知觉。
心也是。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有的流到他的食指上,有的流到他的拇指上。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眉眼拧作一团,看她的睫毛湿成绺状,看她出气多进气少,看她痛苦。
“徐观鱼,呼吸。”
他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肩头,隔着有些硬挺的制服布料,摩挲她柔软的肌肤,极尽温柔地安抚,克制自己不去干预她的呼吸状态。
“调整情绪,这样哭你会缺氧。”
徐观鱼已经出现了过度呼吸的症状,不太能听进他的话了。
赵寻林眉心微蹙,语气严肃了点,“控制一下…”
再怎么提醒都效果微弱,她累到松了牙齿,身体下滑,脸埋进他的下腹,单薄的背脊随着呼吸大幅度起伏。
赵寻林顾不上往外流血的虎口,忙架着她的腋下把她捞起来,动作急切地用掌心捂住她的口鼻。
她脑袋后仰,纤细的脖颈仿佛再撑不住一点重量,像被抽了骨头,要不是被赵寻林的手臂圈着上身,早化成一滩伤心的水,流到地面上。
“徐观鱼,别给我整这一出。”赵寻林收紧了掌心,褫夺她的全部呼吸,“我可以告诉你赵澜海的去向!”
几根白皙的手指攀上他青筋暴起的小臂,指腹在他绷紧的手背上很轻地搔了搔。
是在示意他松手。
赵寻林陡然撤开了手,同时轻而快地提醒她:“慢点呼吸。”
五分钟后。
徐观鱼压下一阵咳嗽,接过他递来的温水。
赵寻林也终于有时间,去拿湿巾擦掉脖颈间湿黏的酒液。
“你把他藏哪了?”
在他站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擦洗的时候,徐观鱼嘶哑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赵寻林将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她。
“还喝吗?”
徐观鱼捧着杯子,膝盖并拢端坐着,头上的帽子和发卡都摘掉了,一头金发披在肩头,听到他说话,抬起脸去看他,眼角红得厉害。
她没有回答他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开口,声音颤抖,眼泪又流了出来,“你把他藏哪了!”
哭腔很重,听起来可怜极了。
赵寻林用被她咬伤的那只手,去摸她的下巴,来回摩挲了几下后,用了一点力道,把她的脸又抬起几分,
“不是我做的。”他低语,语气中甚至带有一丝怜悯的意味,“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哪。”
徐观鱼眼也不眨地瞪着他,呼吸又急了起来。
赵寻林的手顺着她的下颚线向后滑,抚上她的脖颈,又移到她的脑后,手指插进她的发根,“这个发色很适合你,很漂亮。”
徐观鱼:……
“再哭一个我看看?”他声音轻到几乎是气声。
指根骤然被攥住,向后掰的同时还拉扯到了他虎口的伤,赵寻林痛得笑了声,却不反抗,还把手指往她掌心中又送了送。
“掰吧,气不过就掰断,实在顺不过这口气你不是还带了刀?”赵寻林嗤笑一声,“没关系,随便你发泄。反正赵澜海你是找不到了,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是威胁,他知道徐观鱼听明白了。
因为她的力道变小了。
原来攻守易形是这种感觉,赵寻林低笑。
从此以后,他把赵澜海捏在手里,就是把她捏在手里。
“以后再想打我,先掂量掂量。你让我不爽了,我就让赵澜海吃香的喝辣的。你让我高兴了,我就让他吃苦头。好不好?”
徐观鱼定定看向他,“你刚才答应告诉我…”
赵寻林俯身,吻她。舌尖舔过她的唇缝,她不愿意张嘴,他也不介意,轻吮了吮她柔软的下唇,吻得浅而缱绻。
“骗你的。”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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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贴在一处,徐观鱼骂了句脏话,又因忌惮他刚才说的那些,没有咬下去。
“我以后还会骗你很多次。”他强调,“我会像你骗我一样,去欺骗你。而你没有资格怪我,不管我做出什么。徐观鱼,这次也是你全责。”
——徐观鱼,你全责。
上一次听见这句话,是被赵寻林发现她偷偷给胖胖喂食的那个夜晚。
他当时气得不轻,说:我不会原谅你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煮了她想喝的山药粥。
徐观鱼闭了闭眼,赶跑心中那个形象美好的丈夫,逼迫自己面对此刻面前这个恶劣的坏男人。
她轻推他的胸口,逼他后退几分,“你都知道了什么?”
提起这个,赵寻林又忍不住想笑了,他勾起唇角,“全部。”
徐观鱼动了动嘴唇,“这是谎言吗?”
“几乎不是。”
难不成赵寻林想出来的报复方式,就是让她感到交流费劲?
徐观鱼深吸一口气,“既然你知道了我为什么要找赵澜海,还一定要护着他吗?”
“找?”赵寻林双眸微眯,“说那么好听,怕我录音?”
没等徐观鱼回应,他紧跟着又说,“不过我确实还有一点问题想不通。你回答我,好不好?”
徐观鱼沉默。
他在她身侧坐下,“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什么。”
“我说,你想向赵澜海复仇,为什么一定要用毁了自己的方式?”
“我没有想要毁了自己。”徐观鱼说,“只是他要走了,以后就没有机会……”
赵寻林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熬夜把脑子熬坏了吗,钻什么牛角尖?他想逃出国,我就不能让他走不掉吗?找不到证据送他坐牢,你会不会捏造?宁愿绕一百个圈子去找外人也要瞒着我,怎么,你开口了我难道还能不帮你?”
徐观鱼又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点问题吗?”
“那你就一个一个回答。”
徐观鱼:“…他是你的亲人。”
“那又怎样?和这有什么关——”忽然想到什么,赵寻林顿住。
她是因为太顾忌他的感受,才把这条路走得这么艰难的吗?
话没有说破。
因为这一次,赵寻林不想像之前一样,那么轻易地把一切掀过去。
太惯着她,她就一定还敢再犯。
沉默过后,赵寻林拿走她手中的杯子,喝尽了杯中的水。“在房间里老实待着,我去洗个澡。”
谈话到此为止。
这场未曾料到的突变让徐观鱼身心俱疲,她不愿去想赵寻林知道一切后的心路历程。
是的,她知道自己被剖开了,却不敢直面那创口。
浴室传来水声。
她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坏消息是,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好消息是,不用再担心了。
没过多久,赵寻林裹了条浴巾从浴室出来。看到她睡着后,扭头换了身老老实实的睡衣,轻手轻脚将她抱到里间床上。
绕到床的另一侧,他掀开被子,无声地在她身侧躺下。
蹭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鼻尖嗅到她发丝的清香。
赵寻林勾起她的一缕发丝,百无聊赖地在指间缠绕。
她的新发色很漂亮,——这句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