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给太后备了什么贺礼?”
宇文珈刚要开口,突然警惕地瞄他一眼。
“卢郎君莫不是要窃取我们的创意吧?”
他哈哈一笑,“怎么会。”
“我们准备做一个木雕。”她挑眉,得意一笑。
“一个木雕,三娘子还怕我偷了去?”
“我们这个可不一般。”
她立起手掌,佯装神秘地附耳过去。
卢至柔慢下脚步,耳朵忍不住向她倾斜。
她轻快的耳语掀起冬日里的一阵阵暖。
清甜的尾音藏不住欢欣鼓舞的雀跃。
卢至柔脸上的笑意加深,对她的想法频频点头。
两人难得这样有说有笑地走了回去。
在姚家门前,碰上了返回的莫容烟和姚芙轩。
两人身后跟着被刑部侍郎揍得很惨、养伤到今日才能下床的郭北麟。
他一探头便注意到了一甩一甩走在前面的宇文珈。
随后视线一扫,看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卢至柔。
莫容烟和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卢至柔身上。
少年浅笑着从容地点了点头,向他们行礼。
姚芙轩推了推自己的母亲。
“倒是少见这般英俊的少年郎在我们家门口晃悠呢?”莫容烟笑道。
姚芙轩忍住笑去追进门的宇文珈,而莫容烟和郭北麟迎了上去。
“前些时候,遍寻卢御史不见,今日得空请卢御史府上一叙,聊表谢意。”
“今日休沐,姚夫人不必称官名了,在下家中排行第九。”卢至柔躬身说。
“卢九郎此番力肃岭南贪腐案,圣上明察,擢为侍御史。如此年少而居此位,风骨铮铮,郭某人平生未见呀。那日施浪一别,郭某便知卢九郎前途不可限量也。”
郭北麟一张嘴,车轱辘似的,恭维起来不留余地。
卢至柔赶忙做出受不起的样子,半推半就地被他搀着进了姚家。
宇文珈收拾好东西后,出来莫名其妙看见卢至柔坐在姚家的正堂上座上。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便注意到在旁侧笑眯眯的郭北麟。
他起身,胡子一颤一颤地跟宇文珈作揖。
宇文珈赶忙丢了手上的包袱,叩手垂头行了礼。
卢至柔撑着下巴,歪斜着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着杯盖。
叮铃的声响响在耳畔,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人欣喜寒暄的面容。
门槛处细细碎碎的礼貌低笑,是卢至柔从未听过的——宇文珈面对长辈的乖觉。
他依依不舍地瞥了瞥,但在莫容烟望过来时垂下眼。
这时两人走了过来。
宇文珈被郭北麟安排坐到了卢至柔旁侧。
姚芙轩清咳一声在两人之中的案几上放了一盏新茶。
莫容烟和郭北麟都带着笑瞅着她。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右手去摸那盏茶。
没想到卢至柔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茶盏上。
宇文珈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碰到了男人的指节。
微凉、骨节分明、修长、让人心口发烫。
她倏地抽回手,差点打翻了卢至柔的茶。
卢至柔早有预料,轻飘飘端起被她碰歪的茶盏,浅笑着送到自己嘴边。
其他人赶紧错开眼。
宇文珈尴尬地捂住额头。
旁侧的人好似欣赏她的窘态,胸腔中闷闷的笑,逼得宇文珈耳根通红。
好在,姚看渊从里间转了出来。
卢至柔丢下茶盏,起身见礼。
场面在姚看渊的威压下变得严肃。
宇文珈才逃过一劫。
她松了口气,默默抿了一口茶。
耳边听着姚看渊跟卢至柔说些的客气话。
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了。
卢至柔怎么又升官了?!
宇文珈满脸不可置信地转头去看他们。
姚看渊正说着:“……不如在我府上庆贺,我好派人去请令堂。”
猛地看到宇文珈瞪大的双眼,给他噎了一下。
姚看渊觉得幸好卢至柔背对她没有瞥见。
这娘子倒是没有城府,卢郎君升官她有这么不乐意吗?
姚看渊轻咳一声,瞥了宇文珈一眼,见她极难控制地收敛了神色,于是请卢至柔坐了回去。
“阿娘深居浅出,晚辈谢过姚将军美意了,今晚也谈不上庆贺,晚辈也想抽个时间看看姚将军。”
“卢御史多次为我们姚家仗义执言,还未好好谢过你,幸好文三娘子把你请了过来。”
宇文珈懒懒应了一声,心中还在想他升官的事。
姚家的侍女来传饭,一行人起身朝老太太住处走。
宇文珈闷闷不乐地挽着姚芙轩,姚芙轩也不知为何。
“这是怎么了?”
宇文珈摇了摇头,拉着她坐下,席上长辈们自有话要对卢至柔说。
她们两个就只顾着埋头苦吃。
席上都是武将和妇孺,对于这几日发生的重要变故,似乎没什么实感,倒是一个劲地贺喜卢至柔。
唯有郭北麟隐隐担忧,眼见着卢至柔态度恭谦,为人淡泊有礼,便生了惜才之心。
“卢郎君,别怪下官多言,这霉绢案特殊,但陛下这回并未追究到根基,或许还有些忌惮元家势力,郎君往后行事须得留意分寸啊。行事太过彰明,恐成众镝所向。”
姚看渊也点了点头,“以孝治天下可是令尊屡戒之准则,如今陛下不能为了夺权做出有害礼法的事,郎君慎之。”
卢至柔端着酒杯,感激地回敬。
在宇文珈看来,他做的事可谓是极其凶险的。
谁能揣度的天子的心思?
他竟然那么不怕死,去揭太后的底,如今还被升了官,他到底有何手段?
宇文珈正想着……
“三娘子!”
冷不丁被唤。
她茫然抬头。
卢至柔正笑着。
“三娘子不是说有东西要给在下吗?”
他语调拖长,眉毛在所有人面前挑了挑。
宇文珈一瞬间有些羞愤。
早知不让他在正门等着了。
还不如翻墙,再不合规矩也好过在这儿被他调戏。
话说得太过暧昧,让人以为是什么信物。
郭北麟伸长脖子来看。
“啊对!是些营造图记罢了。”宇文珈拍拍手,讪笑着冲郭北麟说,“我这就去给卢御史拿。”
匆忙告退,抬腿就往门外走,门口的包袱就是要给他的东西。
顺手一抄,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去。
卢至柔憋住笑,告退跟了上去。
“也好,都是年轻人,吃完了拘在这里也不得趣,阿轩你也去吧,正好领卢御史逛逛园子,去看看三娘子这些天给院子捣鼓的新花样。”
姚看渊自然看出两人的猫腻,忍住不言,但又怕男女独处,便支了姚芙轩去作陪。
姚芙轩本不想去打扰他们,但在莫容烟的眼神警告下,她只好磨磨蹭蹭去追两人。
落后两步,倒是隔得不远。
两人在一个靠湖的小亭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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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姚芙轩。
她也停止脚步。
去望昏黄烛光,寒风卷起的残雪中,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
宇文珈的披帛在风中晃动,整个人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卢至柔站在她身侧稍后的半步中。
姚芙轩屏住了呼吸,眼眶微微睁大。
他胶着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侧脸的淡淡笑意,挡也挡不住。
两人气质出众,望着姚府的一潭波澜中荡起碎冰的池水,展现出指点江山的杀伐之气。
姚芙轩瑟缩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缝隙只隔一拳,他的衣袖总是会碰到她的,她又默默地挪步半寸,他又继续靠了靠,直到她不再让为止。
远处山峦覆雪,近处枯枝横斜,夜色中的一亭两人,万籁俱静时生出别样的美感来。
姚芙轩转身离去了。
身后的声音消失后,卢至柔勾唇说道:“三娘子在你不高兴什么?”
“我在想卢郎君有什么手段。”
“我问的是三娘子在不高兴什么?”
他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正色道。
“我嫉妒你。”
宇文珈平静地说。
卢至柔微微睁大了眼。
“我嫉妒你,竟然这么聪明、这么果敢,竟然如此轻易的成功。亏我还为你忐忑,以为你闯出了祸事,以为太后一定不会轻饶了你。”她一吐为快。
卢至柔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与太多小娘子都不一样,这种真诚无礼的话,他只在阿娘,也就是萧云岫年轻的时候听过。
他看着瞪着他的美眸,一阵错愕。
她可知什么是嫉妒?
他眼看着她对远不如他有效的郎君生出兴趣来,他更加倍地彰显他的兜底能力,似乎渴求被她依赖,这才是嫉妒。
可她钦佩他的手段后,仍然没有半分对他的接近,哪怕是利用之心。
他是否应该庆幸自己的不一般?
卢至柔透过她眼睛,那样倔强、坚持、不甘于此的华美灵魂。
他克制住那点悸动,温声说:“我与三娘子不一样,我没有你那样引以为傲的技艺,我只有自告奋勇去做陛下的刀,只做一个单纯衷心的利刃,从不问凌驾于我之上的人要用我做什么。可你更自由、更无虑,你的才能永远不用担心没人赏识。”
才能被赏识又什么用?
宇文珈眼中闪过片刻失落。
自己无法像他那样迅捷地在复仇的绝壁上开疆拓土。
“三娘子巧擅绳墨、匠心独运,令我羡慕不已。”
他笑了。
“羡慕?”
“这是你的本领,你自然不能为了复仇而弃自己于不顾。但我......我还没有发现我的特长。”他看向倒映在水中的淡淡灯火,“我可以更激进地复仇,更疯狂地寻找突破。”
他声音越说越低。
宇文珈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对劲。
他可以为了复仇而弃自己于不顾?
不等她反问,他调笑着:“这么说,三娘子是否需要我在太后寿宴上为你引荐一番,后宫女官或者将作监丞,任你选择。”
宇文珈想到了一开始他强硬地以退为进来利用她的那张脸。
此刻已经不似那般冷硬,越发柔和,但眉眼中的调笑把那戏谑演得淋漓尽致。
她败下阵来,笑着剜了他一眼,“卢御史当真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了?”
此言一出两人笑出了声。
亭中光亮的灯火,照映两人笑得开怀的脸,这柔和的暮色被此狠狠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