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我答应得很干脆。

    倒不是我突然心软了。

    是因为那八十万里有五十万是我自己的钱,三十万是我爸的。

    我不能拿爸妈的钱跟一个不值得的人耗下去。

    下午两点,银行到账的短信来了。

    我爸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了,翻篇了。”

    13

    我按照约定发了声明。

    配图是银行转账截图,配文只有一句话:“事情已解决,感谢大家关心。”

    评论里有人说“这就完了?”,有人说“新娘大气”,还有人说“希望以后再也不用见到那两个人的名字”。

    我关掉微博,去厨房给我妈倒了一杯水。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但我低估了互联网的记忆。

    我的声明发出去之后,网上的声音不但没有平息,反而从“谴责陆子昂”转向了“扒皮陆子昂”。

    最先出事的,是他的工作。

    陆子昂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

    视频发酵的第三天,有网友发现他的领英页面被浏览了上万次,评论区全是骂声。

    有人直接给他公司官微发私信,贴出了婚礼视频的链接,配文是贵司管理层这种德行,你们还敢用吗。

    公司HR给他打了电话。

    据后来他一个同事私下跟我说的版本,HR的原话是:

    “公司最近在融资,经不起这种负面舆情,你主动提离职吧,给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不肯,说要走也是被辞退,要拿补偿金。

    HR说那好,公司辞退你。

    理由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对公司声誉造成重大损害。

    补偿金一分没有。

    他那天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

    “六年,从基层做到主管,三天就被打回原形。”

    配图是他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我看了一眼,没点赞,没评论,滑过去了。

    然后是那个女发小。

    她那条声泪俱下的长微博非但没有帮她挽回局面,反而引来了更猛烈的扒皮。

    有人翻出了她三年前的微博小号。

    小号里有大量她和陆子昂的合影,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持续到今年二月。

    绝大部分照片里,陆子昂的手都搭在她肩膀上,或者搂着她的腰。

    其中有一张照片拍摄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圣诞节前两天。

    配文是:“今年的圣诞礼物提前收到啦,谢谢子昂哥。”

    照片里她举着一个奢侈品的小盒子,logo清晰可见,屋里是暖黄色的灯光,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床。

    那条微博下面当时的评论不多,只有几条,她回复了一个朋友:

    “不是男朋友啦,就是从小到大的哥哥,他人超好的。”

    女发小的小号被扒出来后,她彻底不吭声了。

    微博、朋友圈、小红书,所有社交账号一夜之间全部清空。

    但她删得不够快。

    有人截图了她小号的全部内容,打包发到了网上,形成了一个新的词条。

    #小蕊小号#

    评论区最火的一条是:

    “她不是道歉了吗。她道歉说的是我不该被拍到。”

    有人在底下回复说:“姐妹你这个理解我给满分。”

    还有一条是她以前的闺蜜实名出来爆料,说她大学期间就专找有女朋友的男生下手。

    那条爆料下面有人说:“这是惯犯啊。”

    也有人说:“骂她干嘛。真正该死的是那个男的。”

    陆子昂离职后的第五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

    “南乔,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说话。

    “工作没了,我爸妈在老家的脸也丢尽了,小蕊她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个小时,说她女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你还要怎样?你说,你还要怎样?”

    “你那天在台上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要怎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那只是一个——”

    “别说那是玩笑。”

    我打断他。

    “如果你觉得那只是个玩笑,那我现在告诉你,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也只是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的也不好笑。”我说。

    他沉默了。

    我在那段沉默里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莫过于,伤害别人的人总觉得受害者应该大度,轮到自己的时候,却连一句轻描淡写的指责都扛不住。

    我妈那天晚上做了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陆子昂,听说失业了。”

    “嗯。”

    “他活该。”

    我爸在旁边接了话:“吃饭,别提那个人。”

    我妈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对,不提了。肉都凉了。”

    我嚼着那块红烧肉,忽然想起三年前陆子昂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妈也做了红烧肉,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子,一边吃一边说“阿姨做的太好吃了”。

    那时候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她提起他的名字,语气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淡。

    像在说一个从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的人。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