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换上唐司雅带来的禁卫军服饰,每人都合身得不得了,再打开包袱内的妆奁,炭笔黏胶、胡须头饰一应俱全。唐一禾动作极快地替三人易容伪装后,三名新鲜出炉的禁卫军,便堂而皇之地跟在驸马身后,畅通无阻地穿梭在吐谷浑的内廷之中了。
“大师兄,你真是做什么都让人佩服。”唐一禾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惹来唐烈风和宇文璟的侧目。
然后唐一禾的佩服之情,在唐司雅熟门熟路地摸进王后寝宫、手脚麻利地迷晕各门宫女内宦、再稍作思量就精准无比地打开内室暗门时,一路攀升到达了顶点。
“大师兄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暗室?”唐一禾眼冒红心地看着大师兄。
唐司雅温和地笑着说:“我跟式部阁主唐司丰有旧,他教过我如何绘制建筑图纸、以及如何剖分楼宇的各横断面。这寝殿我跟慕容氲来过几次,当时就觉得构造有异,这里前后宽窄都不一样,分明是留了一间不小的密室。”
“难怪大师兄的镂空图纸也画得这么好,真是一行通、行行通,一事灵、事事灵。”唐一禾化身夸夸精,让唐烈风和宇文璟彻底无语。
唐一禾的叽喳雀跃在进入密室后,彻底变成了静默无语。只因这里外三间的密室,实在是太骇人可怖了!
外间还好点,一打开门是陈皮混着艾草的味道,但目之所及没有药架,只见几百个陶瓮沿墙垒成尸塔状,瓮口封着鞣制皮革,上面刺着象形“虫”字。此时唐一禾已经有点不好了,心里毛毛的发痒。
中室更是让人浑身不适。四面墙壁都是壁龛,蜂巢状壁格嵌满琉璃瓶,泡着各种各样唐一禾听都没听过的毒虫怪物。室内立着一只九婴铜鼎,鼎足铸成饕餮吞婴状,鼎内黑膏翻涌,浮着未化尽的角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如果说这黑膏是追踪蛊的解药,唐一禾觉得她可能下不去嘴。
至于内室,唐一禾在进入的瞬间就想夺门而出。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只见水晶龛内竖立着一只巨大的药桶,里面是一具皮肤光裸男尸,年轻的躯干植满肉苁蓉,输药竹管沿脊椎穿刺,滴落汁液在下方青铜蟾蜍的口中,绿水中爬满了金蚕蛊的幼虫。
竟然是传说中的百蛊之王“人药合龛”!
经部的《毒经》中有提到但注明已经失传,不想竟然能在这里看到。唐一禾扭头去看其他三人,也都是眉头紧锁、鼻翼战栗的模样,只因“人药合龛”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还好是四个人一起进来,要是她自己非得吓疯不可。
唐司雅最先稳定心神,他走到了内室最里面的墙侧,壁架上是一排排的瓷瓶,他抓起一个瓶子,拔开木塞闻了闻,又招呼唐一禾过去,将瓶子放在她鼻尖:“能闻到什么气味吗?”
“没有啊。”唐一禾奇道,“找解药是要靠闻的吗?”
“对,密宗大巫相传能制‘百清灵丹王’,可解所有蛊毒,但配置过程极为繁琐,三年才能出得一瓮,珍稀无比。我听慕容氲说她母亲配得有,所以才领你们来这找。”唐司雅放下手中瓷瓶,又换了一只,拔开木塞放到唐一禾鼻尖,“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慕容氲提到身上有蛊毒的人,在闻到‘百清灵丹王’气味时,会因为蛊虫的极度害怕和厌恶,产生强烈的呕吐感。”
不用唐司雅吩咐,唐烈风和宇文璟就立刻上前,各自拿起瓷瓶快速地闻嗅起来。
很快,下面三排的瓷瓶就被三人闻了一半,但大部分药丸药膏都是没有味道的,小部分闻着会有辛辣、恶臭、或者甜香之感。唐一禾非说有一个瓶子闻着想吐,但其他二人闻了之后,都默默地走开,继续去闻别的瓷瓶。
唐一禾沮丧地放下手中瓷瓶,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呆,然后压住心中的恐惧和不适,转身走向“人药合龛”,低头去看青铜蟾蜍口中金蚕蛊幼虫。
果不其然这些虫子正在互相啃噬,唐一禾又抬头看向内室屋顶,竟也修了一个简易藻井。这就很奇怪了,分明只需要一个通气管道就行,搞这装饰性穹顶着实是没必要。
不过藻井工艺并不繁琐精美,只是雕刻了一些飞龙的图案。唐一禾掏出“阴阳刃”,扯下衣襟包住手掌,示意唐烈风双手交叠。她估量了一下方位,踩上唐烈风的手掌借力,斜线跃起将刀刃插入藻井正中的龙眼处。
唐一禾用刀戳开一个小窟窿,再提气攀住木梁,整个人勾挂在半空。她旋身拿刀往洞眼里一勾,竟真掏出一个小瓶子,她赶忙一手隔衣抓住,一手借力推梁木往下跳,唐烈风此时也已跃起将她扯过,免得掉入水晶龛内药桶中。
二人稳稳地落在地面后,唐一禾赶紧去看手中瓶子。黑黝黝的一支,非常不起眼,像是个锈烂废弃的,唐一禾忍着激动又不敢抱期望地去拔瓶塞。
“师姐,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机关?”唐烈风的脸上全是对师姐的崇拜。
“瞎猜的,《毒经》上说金蚕蛊幼虫会打剩一只,最后结茧飞出,那就说明这内室里有虫孔,我看那藻井修得实在多余,想着试试也不费工夫,结果……呕……呕……”唐一禾刚一打开瓶盖,鼻尖立刻传来一股腥甜如蜜酿尸浆的气味,立马让她弯背弓腰,压住食道中反上来的酸水。
“呕……呕……”接过瓶子的唐烈风也干呕起来,然后是宇文璟,甚至连唐司雅都生出了呕吐的反应。
唐一禾屏住呼吸后直起身来,劈手夺过小瓶,往手心一倒。只见五粒朱红色的药丸滚出。唐一禾快速捻起一颗吞下,将其他四粒倒回瓶中,合上瓶盖——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唐烈风、宇文璟见状脸色急变,同时伸手去抢,但唐一禾眼疾手快,已经将瓶子放入怀中:“我先试试,有用你们再吃。”
二人无计可施,只得静观其变。
好在等的时间并不长,几乎在药丸落肚的同时,唐一禾浑身就开始发烫,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然后在其他三人的紧张注视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只跟唐楚玉鼻中爬出的、一模一样的怪虫子,从唐一禾的耳朵中爬了出来。
这也太快了吧。唐一禾心想,比大师兄当初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简直不知轻松了多少倍,看来这个“百清灵丹王”不愧能担上个王字。
一旁的唐司雅早有准备,手持银针闪电般上前,一把将蛊虫挑落,装在了一个玉石盒子中。
“为什么还要留着蛊虫?”唐烈风在发问的同时就想到了答案,“是为了引石敢当入陷阱吧,太好了,他追杀了我们一路,终于到了反杀的时候了。”
“来来来,你们两个张嘴。”蛊毒已解的唐一禾浑身轻松,满面笑容地将解药倒出来,一人一粒塞入烈风和文璟嘴中。她想了想,将剩下的两粒装入她随身所带的药瓶中,然后在大师兄的帮助下,将王后的药瓶重新放回藻井之上,并尽最大的可能恢复原样。
待唐烈风、宇文璟身上的蛊虫爬出,也被装入另两只玉石盒子之后,唐司雅将三只盒子分别给了三人:“今晚国师入宫来找吐谷浑王,其实就是找王后,商量明日接风宴的安排,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得赶紧离开了。”
四人动作极快地撤离,唐一禾见到伏倒在寝殿各处的宫女内宦,有的已经开始动弹,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她们清醒后,会不会去跟王后报告?”
“不会,她们只会以为在当值时打了个盹。再说了,瞒着尚且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找事?”唐司雅带着三人走了另外一条路,沿路仍是没有一个禁卫军的影子,“姜玉琳对宫人极为残酷,所以她们都怕得要死。你们在密室也看到了,密宗大巫的手段有多少?慕容氲没有她母亲的心机和本事,只有刁蛮和任性,捅出的篓子全靠她母亲和国师给她善后。”
唐一禾发现大师兄提到公主时,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话语中也听不出半分情意,憎恶和嫌弃倒是满满的,这不禁让她大松了一口气。公主是与大师兄羁绊最深的人,大师兄都可毫不犹豫地斩断联系,可见任何强求的情爱都是水中月、镜中花,长久不得。
唐司雅将三人送出内廷,便急着折返:“祭坛往下守卫松得多,你们的身手出去没问题,我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得赶紧回公主殿,不然会生出怀疑。”
唐一禾赶紧让大师兄快走,拍着胸脯保证她一定带着师弟们平安回去。等三人一路小心谨慎,翻墙掠庭回到私宅后,宇文璟抚着胸膛笑道:“有大师兄和队长领着,只管听安排跟着走就是了,真好啊,大树底下好乘凉。”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日这一趟,跑得值。”
唐烈风解下兵器,笑着接过话头:“文璟,这也未必全是好事,日子久了小心莲蓬变秤砣。”
“哈哈哈哈,”宇文璟解了蛊毒之后,觉得身轻如燕,畅快无比,连语调都高亢了一些,“你师姐这么会教人,我倒是觉着秤砣变莲蓬指日可待,届时我们三只莲蓬,不对,加上司雅师兄,四只莲蓬正好凑一桌叶子牌,看看到底谁心眼子最多。”
“打牌可不只看心眼子,得看脑子,我觉得白术打牌能行,他脑子太好了。”唐一禾已经在内间换好了睡觉的夜行衣,拿着装蛊虫的玉石盒子走了出来。
“怎么还惦记着白术呢,是不是今晚看到五颗‘百清灵丹王’,想着给他也留一颗?”宇文璟垂眸轻笑,掏出他的玉石盒子,与唐一禾的摆在一处。
“不愧是璟莲蓬。”唐一禾笑着回应,“但哪能这么轻易地给他呢?怎么也得要挟一番,看他拿什么跟我换咯。”
“我倒是觉着金城主打牌能行,他特别能算计。”唐烈风今晚同样兴致极高,他也把怀里的玉石盒子掏出,与其他两只并放在一起,“等回头楚玉好了,我们大家围坐一圈,好好分个高下。”
唐一禾和宇文璟同时大笑起来:“一言为定。”
虽然蛊毒已解,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习惯使然,三人谁也没说分开歇息的事儿,仍是唐一禾睡内间大床,唐烈风和宇文璟挤在外间软榻上。不过今晚二人的武学切磋,比往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可能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
第二日的接风宴,因突厥处罗叶护的突发疾病,竟然取消了。国师让驸马带着礼物和人马,出城前往处罗叶护的营帐慰问。
计划生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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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哪只老狐狸提前嗅到了危险的风声,唐一禾三人经过讨论,决定还是要去拦一拦驸马的回程马车——既然国师给出了这么好的戏本子,那就按照他的心意,去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吧。
为此,午后国师又进了一次王庭内廷,这回他先去找的驸马:“听闻今日回程的路上,你的师弟师妹来找你了?”
“对,还有晋王世子,不知为何他们搅在了一起。”驸马从容不迫地回答。
“你把解药给他们了吗?”国师细细地打量着驸马的神色。
驸马点点头,但眉心微微隆起的川字纹,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确定:“我已经尽力装出深情厚谊的模样了,但那个女孩心思缜密,不知看出什么端倪来,也是她提出暂时不吃解药,只说解蛊要找安静安全的地方。”
“嗯,一路被人追杀到此,戒心重也是自然。”国师点点头,“你最近如何?公主马上就要生了,她对你用情至深,连司帐都给你找最顶级的歌姬。你这几日暂且忍耐,多陪陪她,楼姑娘那边就少去了。”
驸马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刚好让国师能够看到,然后他才恭敬地回道:“知道了,公主是我妻,我自然会宠她爱她。”
国师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公主殿,朝和龙宫走去,王后与吐谷浑王正在那里等着他呢。
国师姜子龙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神不定,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清哪里不对。他已经把计划详详细细地过了许多遍,每一个步骤都留有备手,按理说是不怕任何变数的。但可能也是年纪大了,人过了古稀,确实会精力不济。
姜子龙觉得这些日子给人看相观运,都有点力不从心,能打发就都打发了,打发不掉的就给瞅上两眼。这一瞅不要紧,竟然看到了三个八字亮瞎眼的人。
晋王世子自不必说,那是天命之人。他的命格运势姜子龙完全不敢妄言,这要泄了天机、沾了因果,可是要诛命亡国的。
一旁的那个标志少年,叫唐烈风的,一看就是天煞孤星、六亲缘浅。他的来路一片血海,前程更是黑云翻涌,以姜子龙一个甲子的道行,都断不了他的命数。
至于那个丫头,魂魄跟本体有些出入。这样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徒儿姜玉琳亦是如此,时间越长融合越好,倒也无需介怀。只不过她的来路更远些,不知道是个什么异数。
姜子龙还没走到和龙宫,就听见丝丝之声入耳,靡靡之音断肠。姜子龙心中不悦,都什么时候了,王后怎么还是不分轻重地沉迷于此,动不动唤来整个霓裳乐司班子,又唱又跳不说,还尽爱听些凄凉哀怨的曲子,真不是个好兆头。
徒儿姜玉琳这几年尝过了权力的甜头,行事越来越张狂无忌,是该好好敲打劝导一番了。姜子龙走进和龙宫,径直走到帷幔后的王椅下首侧座,对上首的王后说:“王上呢,怎么仅得你一人在此?”
“他嫌吵,回寝殿歇着了。”姜玉琳头也不抬地说,“驸马那边怎么说?”
姜子龙坐下,将与驸马的对话说了一遍,末了,他指着外面乌泱泱的歌姬舞娘说:“稍微也收敛点,天天这么大阵仗。”
姜玉琳“咿呀”一声,声音娇娇嗲嗲:“徒儿就这点爱好了,师傅还不让吗?”
姜子龙无语,沉吟了一会才说:“驸马那两个师弟妹,怕是不好对付。事情了结之后,驸马留下来就行,放他们两个走吧。”
“国师可是怕了?”姜玉琳从王椅上爬起,娇嫩的脸庞宛如二八少女,只有阴沉的眼眸透着沧桑,“朱公宝库就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送上门的肥肉不吃,岂不是拂了老天爷的美意?”
“正因看不透他们二人的命数,才不敢强留,你又何必执着于那个朱公宝库呢?”姜子龙聊出来了一些火气,“二十年前你就让你师弟去‘样式雷’家找密钥,结果毒死了人家族长不说,嫡长子出逃西域,整个族都吓得四散迁徙了。你一通折腾后啥也没捞到,现在又盯上了藏宝图,没有密钥有图也没用啊,那就是一个死库。”
“谁说什么都没捞到?不是已经抢来密钥图纸了吗?我仿制了几十把,总有能用得上的吧。”姜玉琳不以为然地说。
“用你师弟的命,换来一个无用的图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悟?‘样式雷’几百年的技艺沉积,四面凹槽八面棱柱的密钥,你一个外行哪里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姜子龙一说到这个就来气,师徒间别的都能达成共识,唯有这件事没法平心静气,“你找来的那些工匠顶个屁用,好比你去外面药铺找个大夫,让他给你制蛊毒,你觉得能成事儿吗?”
见师傅动了怒,姜玉琳也不敢强顶:“师傅您消消气,那个小丫头就算了,听闻驸马的那个师弟武功极高,样貌也顶顶好,把他用来炮制‘人药合龛’如何?拿他炼制出来的金蚕蛊,一定能让师傅您多十年的功力。”
姜子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半天后才说得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之前的事儿你也得吃教训,采阳补阴之术有伤天和,别做太过了。”
“喀”一声轻响,帷幔外垂头蹲坐在歌姬中的唐一禾,掐断了手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