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但唐一禾立刻察觉到了危险,大师兄动手之前眼角会微微眯起,这个习惯唐一禾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自小见仗且身体力行过无数回的。
看来大师兄不仅没认出她,还打算把她当刺客捉拿。
“你打算用劈空掌先佯劈我正门,然后反手分筋错骨擒我左肩,同时右脚翻起踢我膝盖,逼我跪下对不对?”唐一禾立刻攻心为上,试图用言语拖住司雅师兄,“大师兄你别急着动手,我不动,我就说,您听着。”
唐一禾看到唐司雅右手微微垂下,就知道刚才说中了他的意图,略略放下心来,继续趁热打铁:“司雅师兄你再看看我的脸,我是你一手养大的师妹唐一禾啊,这名字还是你给取的,说稻谷有用还好养活。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师傅他老人家你总归还记得吧,唐至青,水之清则无鱼,人之清则无朋,师傅他老人家一辈子冷清,只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自你失踪以后,他遍寻你未果,旧病复发已经西去了。”
唐一禾嘴上说着,身体丝毫不敢动,她知道高手杀人有无数的法子,只要一动就会被抓住破绽,她可不想被大师兄一掌拍死。
她也密切关注着对方脸上神情的变化,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遗忘蛊”的劲儿真的太大了,大师兄连师傅都忘记了。
不行,这个路子行不通,对一个完全失忆的人,说任何以前的事情都没用,只能立足当前来找突破口了。
唐一禾马上调转了思路:“大师兄你别急拔剑,你使的左手剑,辟邪剑法你用得不顺,所以师傅帮你把招式全改了,难道你用的时候没觉得奇怪吗?你身边所有人,没有一个跟你用同样的剑法,也没有一个用同样的心诀,甚至你说的官话也比其他人标准,鲜卑话反而磕磕巴巴。”
见到唐司雅的左手再次回到身前,脸上神色未变,眼神中却有了凝重之色,唐一禾就知道这番话戳准了地方。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门户大开地朝他走了两步:“大师兄,你左手虎口内侧有颗红痣,右边肋骨下有一道星星疤痕,那是你十五岁第一次出门办事,被敌人用暗器打伤留下的。从那之后,你练武更加用功,行事也更加小心,就再没有受过伤了。还有,你不爱吃鱼、不吃辣,爱吃豆类和枇杷,喜欢青绿色,最喜欢的话本子是《取经诗话》,你喜欢里面的土猢狲,最烦那个满嘴假仁假义的念经师傅,对不对?”
唐司雅听到这,突然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返身去关好了门,然后在唐一禾灼灼的目光中走到距她一尺的位置。见她仍然没有做丝毫的防御抵抗,他说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话:“你敢让我探一下你的丹田气海吗?”
唐一禾定定望向大师兄的眼睛,淡然一笑,竖掌递过:“有何不敢?我的内功都是大师兄你带着练的,你自小帮我筑基、助我调息,你我内力同宗同源,没有半分区别。”
唐司雅右手竖掌与唐一禾合掌相贴,触手温软柔韧,一种奇妙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他催动内力在唐一禾的四筋八脉里飞速游走了一圈,然后默不作声地收回内力,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唐一禾,说出了让人意外的第三句话:“叫你门外的两个朋友进来吧,他们不会也是我的师弟吧?”
“啊?你能感知到啊?哎,难怪你这么警戒,要是我被三个人埋伏,可做不到大师兄这般举重若轻。”唐一禾惊讶地说,但突然反应过来——他可是宗门天骄唐司雅啊。
唐一禾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嘴中发出三长两短的布谷鸟叫。只见院外高墙上一左一右飘下两道人影,唐一禾马上举起食指嘘声,招呼二人进来:“别做声,是大师兄,但他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唐一禾拉过唐烈风,推到唐司雅面前:“大师兄,他是三师弟唐烈风,也是你一手养大的,你可查探一下他的内力,跟我们是一样的。”然后她又拽过宇文璟的胳膊,给大师兄做介绍:“这位是晋王世子宇文璟,我们的生死之交,一起来王庭寻你的。”
二人同时拱手行礼:“见过大师兄。”
唐司雅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两位英气勃勃的青年,心道从天而降一个武功不弱的小师妹已经够离奇了,现在面前的这两个更是强得离谱,隐隐间竟带上了高手对峙的压迫感。要知道,在年初突破“九转心经”第九层后,唐司雅除了在国师身上还有些看不透的点之外,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半分威胁。
“二位免礼。”唐司雅温和地回了吐谷浑的单手礼,“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介绍我自己,究竟是王庭的驸马姜瑜言,还是你们的大师兄司雅。”
“你是驸马?”唐一禾惊叫出声,随即捂住嘴,眼睛忍不住往床榻上瞟。
唐司雅见到三人同时露出惊异的表情,不禁也生出了疑惑:“你们既不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能来这里寻我?你把楼姑娘怎么了?”
“我是在妙音坊后门的巷子里,听到马车里的声音像你,就跟着过来了。”唐一禾急忙解释,“楼姑娘与此事无关,她被我打晕了,过得一会就能醒来。”
唐司雅低声应了一声:“她无事就好,公主临盆在即,我不想她被任何消息惊扰。”
“公主要生了?你的孩子?”唐一禾再一次惊呼出声,然后再一次捂住嘴,瞪大的眼睛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自然是我的孩子。”唐司雅不悦地看向唐一禾,心想这个小师妹一脸精明样,初见面的应对也是出色极了,能掐准他的每一步打算,怎么现在突然一惊一乍的。
唐一禾脑子已经乱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更大。
大师兄成亲了,娶的是吐谷浑唯一的公主!
当年在洛川给他种情蛊、带他跑路的贵女竟然是公主!!
现在公主怀孕了,马上要生孩子了,大师兄这会还在睡歌姬!!!
此时唐烈风、宇文璟虽然惊讶,但不至于像唐一禾这么失态。宇文璟反应极快,听了唐一禾的介绍,就知道唐司雅已经探过唐一禾的内力,初步相信了她的说辞,不然也不会让她请二人进来,于是马上打圆场:“司雅师兄既然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不妨让唐一禾师妹把原委细细道来,不枉我们千里迢迢过来。”
唐一禾懵然醒悟过来,这会当务之急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争取帮大师兄恢复记忆,而不是惊叹于大师兄怎么转性了,从记忆中的冰清之姿,变成老婆孕期出轨的渣男。她马上解下腰间的软鞭,指着顶端的黄铜小球说:“大师兄还记得这条鞭子吗?这个小球是你专门找铁匠帮我打制的,灵蟒鞭法也是你教我的。”
唐一禾看着大师兄若有所思的脸色,飞快地组织语言,将他在洛川如何教养她与唐烈风近十年,又是如何突然失踪,师傅如何遍寻无果、旧疾发作,以及师傅的遗言都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包括后面宗门出了大变故,司徒天王勾结唐至雄血洗唐家堡,三人如何一路逃命及寻人至此,也都一并和盘托出。
唐司雅之前有过模模糊糊的怀疑,但身处“楚门的世界”中,没有外力的干预,很难自行察觉辨别。而唐一禾三人的到来,已经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让他非常确定——他周遭的一切都是谎言。
首先,习武之人都知道内功心法是最做不得假的。唐一禾的内力与他别无二致,唐烈风的气息也是一模一样,要撒这样的谎,需要从十年前就布局,尤其是唐烈风的武功已经不在他之下,让这样的高手全然袒露命门,若无绝对信任,绝无可能。
其次,唐一禾对他的了解,包括用剑习惯、身上的疤痕、食物及画本喜好,远超他对自己的认知。《取经诗话》是他上个月才看的,确实对里面的土猢狲敢于打破一切的勇气,无比喜爱嘉赏,这一点就连他的枕边人都未必知道。唐一禾能说出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之前确实读过《取经诗话》,只是忘记了,再次重读仍爱不释手。
再者,晋王世子的身份太高,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够找来这样身份的人来配合做戏,只为揭示他并不算太金贵的身份。
所以,唐司雅已经确定,他的驸马身份是假的,蜀地唐门经部大师兄的身份才是真的。
“假设如你所说,我是中了密宗的情蛊、遗忘蛊,被公主带来王城,那么现在我的一切都受他们所操控,我不能表现出一点自我意志的苗头。”唐司雅的思绪,已经飞快地往后去了,“他们对我别的还好说,解蛊的法子肯定是千防万防的。”
唐一禾刚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国师未必站在图果那一边,但必然站在公主这一边。亏她们之前还想着从国师这里拿到解蛊的线索,现在看,不给她们多下一重蛊就不错了。
现在四个人,带着五条蛊虫,集齐了密宗三大蛊毒,怎么想都是绝境。唐一禾不再犹豫,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正是小彩仙所赠:“这个是五毒教教主给的蛊毒解药,只有两颗,我们三个人都中了追踪蛊,所以谁也没吃。我据此仿制了一些药丸,吃了效果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没死,大师兄如果信得过我……”
唐司雅没有任何犹豫,拿过瓷瓶拔塞往嘴里一倒,唐一禾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见两粒药丸都被大师兄吞入腹中。唐司雅表面温和儒雅,骨子里实则非常自负,凡是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牵不回来,既然已经确认一头无路可走,那么另一头,千难万险也要一试。
宇文璟很佩服唐司雅的冷静,倘若异地而处,他觉得他怕都是做不到这般坦然和决断,因为现实过于残酷了。宇文璟之前对唐司雅只听其名、素未谋面,当今日一见果真风姿卓越、气度斐然,难怪唐一禾对他有着孺慕之思、以及爱慕之情。
唐烈风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但他心中的激荡并不比其他人少半分,他实在难以想象大师兄是遭受了怎样的蛊毒折磨,让他几乎都认不出了。
之前的大师兄修长挺拔,身型如鹤,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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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从容,但现在的他瘦削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蓄了须后脸看着更窄长了,也平添了几分阴郁和年长,唯有两只眼睛仍是那么从容闪亮,仿佛仍是洛川山中那个温和清雅的大师兄。
很快,唐司雅的脸上涌出潮红,然后又飞快地褪去,变得煞白,如此往复三回,头顶都冒出了丝丝白烟。其他三人面面相觑,紧张地等着结果。
烛火摇曳中,唐司雅的气息突然变得散乱,皮肤骤然浮起蛛网状青纹,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他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不对,强行运气压住怪声,掐诀运功相抵,只不过脊背弓如虾米,每寸筋肉都在跳动,仿佛皮下游走着千百活虫。
情况怎么会如此凶险?不会要把大师兄害死了吧?唐一禾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双手不住地抓挠着头发,脑中则飞快地搜索《毒经》中关于拔除蛊毒的内容。书中只有寥寥几句,看来唐门经部的前辈对蛊毒也没什么研究。
哎,不管了,试试吧,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受折磨。
唐一禾掏出七根无毒银针,递给宇文璟说:“一会我们助大师兄运功引毒时,你把针扎到他头顶百会、四神聪、当阳、神庭七个穴位上,这叫什么金针锁脉,与蛊相争。”
交代完这一节,唐一禾深吸一口气,拖过椅子盘坐在大师兄对面,双掌与其掌心相抵,同时呼喊师弟:“风,你两掌掌心分别按住大椎、神穴,姿势可能有点怪,但《毒经》上就这么写的,把内力从三分到七分,灌进去帮大师兄。”
四股精纯内力如寒泉注入,唐司雅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暴凸,如蚯蚓般快速扭动,头顶的白烟无风自动,袅袅蒸腾如霜如雾。无需唐一禾出声提点,宇文璟并指如风,准确无误地将银针扎入七个穴位。
随着神庭穴上最后一针的扎入,唐司雅突然双目赤红,喉间再次发出怪响,唐一禾见时机已到,高声大喊:“风,用上全力”,同时收掌捻诀,点向唐司雅丹田。
唐司雅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大口黑血,同时鼻中有黑血渗出,一大一小两条赤虫扭动着爬出,大的足有小拇指粗细,小的则细若发丝。唐一禾还来不及看清蛊虫样子,已有经验的唐烈风出手如电,抓过一旁妆奁中的发钗,将疯狂扭动的两条赤虫挑起、碾死,然后狠狠地将发钗也扔在了地上,大声地喘着粗气。
此刻万籁死寂,床榻边的铜漏悬停了一滴水。
唐司雅的睫毛在月光下颤动,瞳孔表面凝结的混沌,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撕开,记忆的点点碎片如银针刺入。
被塞入的虚假记忆开始雪崩,一道道谎言快速消散成烟——国师本家子侄的身份姜瑜言是假的,洞房花烛夜与公主慕容氲的海誓山盟是假的,那些所有与驸马身份相关的尊贵及责任都是假的,唯有此刻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血腥味是真的。
床头的更漏终于坠落那滴水,铜盘嗡鸣声惊醒屋内四人。
唐司雅的气息已经缓缓平复,冷汗也顺着胸膛滑过右肋旧疤,随着最后一块记忆拼图楔入神魂,唐司雅缓慢地抬起手掌,一滴泪砸碎在手背:“师傅,徒儿不孝。”
唐一禾也淌下泪来,扑过去抱住唐司雅瘦如枯鹤的腰身:“大师兄,你可是都想起来了?”
唐烈风也难捱心中激动,半跪在地抱住师姐及大师兄,双目含泪,语调颤抖:“大师兄,可算,可算是找回了你。”
就连一旁的宇文璟,见此重逢之景,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将手轻轻地抚在唐一禾头顶,一同感受这团聚之喜,他心中之前藏着的那点争锋、戒备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全然的欣喜。
唐司雅任由他们抱着,没有动。但他的视线越过三人的头顶,落在窗外某一处虚空里——那里面没有此刻的团聚,只有一块还没有被填上的空。
“师妹师弟放心,该想起来的都想起了,只是我还有一事相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宗门生变时,制部的唐丽娟,她如何了?”
唐一禾心头剧震,抬头看向宇文璟。
这,这要如何开口?!
原来唐丽娟师姐,她不是一厢情愿,她跟司雅师兄之间,是两个最优秀的宗门天骄的两情相悦啊。看着此时心神重创后的大师兄,唐一禾觉得命运对他实在太残酷,醒来之后所珍视的一切几乎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谎言。
宇文璟读懂了唐一禾的求助,他退后一步,清咳两声,语速极快地将唐丽娟师姐在帮助唐司南的逃亡途中,为救唐楚玉而死的经过,三言两语就给说清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唐司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声音很轻:“这是她会做的事,虽然平日里她极力藏拙,但胸膛中的血始终是热的。”唐司雅喃喃地说,指节无意识地抠入桌木,指尖则随回忆闪回忽冷忽热——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