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江水摇曳。大船顺着波澜颤颤巍巍地游走,慢慢靠了岸,聂显荧下船,没分辨方向,任凭人潮挤着她向前。
这里不是合州。
七天前的夜里,白须老者将她送到渡口,告诉她坐哪个船可以到合州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直到买船票时她都是打算按照原计划去合州的。
正值凌晨的第一班船开,渡口人头攒动。尚且不到日出的时辰,光线恹恹的,不过因为岁昭经过特殊的训练,这样的亮度足够她的视线看清周围。不过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好的视力,周围的人你推推我,我挤挤你,让聂显荧仿佛回到高中放学挤公交的时候。
推搡中有个背着大包袱的老妇与她相撞,摔倒时她看到人群里窜出三个男子。三人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的,见周围的好心人将她扶起又赶紧隐到人群中去。
动作迅速,若不是她无意间用余光扫到,也发现不了他们。顺利上船之后她有心留意,发现总有那么几个人在她附近转悠,距离适中,不会引人注目。
察觉到跟踪的人并没有恶意,便猜出是赵璟熙安排的人。她站到甲板上,佯装等待开船,手心隔着包袱握住游琊硬塞给她的袋子,幸好当时她多要了几张空白路引,心中重新计划。
赵璟熙可能是出自好心,但他直接了当地说,便是另有目的。但是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都不能让人知晓自己的行踪,尤其是和侯府有关系的人,赵璟熙现在帮她是因为现在还不知道她给刘止煜下了毒,等待刘止煜死了的消息传到王府,他会立即让人把她抓回去,所以,现在的保护是一颗随时随地会爆的炸弹。
距离开船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此时不跑,等船行在江上再想跑就没这么容易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微跛的妇人路过,进了净室,聂显荧跟着进去,给了她一两银子她便同意了跟聂显荧交换衣裳。
其实两人的身形并不相仿,那妇人比她秀气瘦小点,但时间不多了她无暇再考虑这么多,只能趁着那些人还没察觉赌一把了。
好在她赌赢了,来人只是保护她的安全,跟一味的监视还是有区别,所以并未留意到她已经悄悄换了模样。躲过那些人的视线之后,她换成正常的行走方式,但依旧没有大意,依旧缩着身子。岸边都是上船的人,独她一人逆着人行,未免太过扎眼。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放低身子混在人群中逆流往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前脚刚下船,后脚就收了船锚,随着一声沉闷悠长的号子,船正式启航。
上岸后她并未就此离开,就近找了一处茶摊,让茶博士给她上了壶茶,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赵璟熙是知道她要去合州的,眼下朝阳已经慢慢升起,估计过不了多久侯府的人就会知晓刘止煜“死了”,所以赵璟熙肯定会派人在那里等她。合州是去不成了,不过问题也不大,本来合州也只是她的中转站,她换个地方去就行。
要查老侯爷的死因就得去甘州,直接去甘州肯定是不行的,那里刘止煜的根据地,岁昭也在那里待过几年,肯定有人认识她。宁州也不行,宁州是岁昭的老家,找她肯定会往宁州打探。这么看来西北那一片是去不成了,怎么着也得等到确定刘止煜不会找她麻烦才能去。
那么她不如直接去西南看看,反正她是觉着顺宁县一定跟池州有某种联系,虽然她现在依旧不清楚岁昭到底想干什么,找到线索了也不一定能回去,但是她可以先去看看,万一有意外之喜呢。大不了等中毒一事的风声过去了,她再往北走,那时刘止煜没事,她也就不用躲着赵璟熙的人走了。
所以她坐上了南下的船。
大船不过行了七天,距离梧州还很远。只不过是停靠在这里歇上半个钟头,上下乘客换乘,聂显荧趁着这段时间下船打听消息。
依旧是临岸的茶摊,依旧只要一壶茶。
这里旅客商人来往频繁,鱼龙混杂,各路八卦消息来得是最快的。以防万一,她连帷帽都不敢摘,安安静静的品茶,听周围的姑娘汉子闲谈。
“听说了吗?镇北侯去世了。”
果真听到了她想听的东西,这里离京州已经有一定的距离了,现在没有电话和网络,通信多有不便,所以消息隔了这么多天才传到。
“不可能,你吹牛的吧。”
“这种事没有确切的消息就是借我几个胆子都不敢乱说。”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听说是遭人下毒,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早就没了气息。”
“下毒?还真是令人唏嘘,刘将军一盖英明神武,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是啊。太后知道了勃然大怒,下令一定要将下毒之人查出来。”
聂显荧手顿住,完蛋了,没把这茬考虑进去。
刘止煜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又刚打了胜仗没多久,他的安危事关国家稳定,就算彼此心里再膈应,太后也暂时不会想要他性命。他无缘无故死在家中,说不定刚被击退的外族会再次来试探。
“可知是谁这么可恨,给刘将军下的毒?”
聂显荧拉长耳朵听。
说话的人讲声音压低:“听说是刘将军养在家中的妾室。”
聂显荧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俗话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镇北侯堂堂七尺男儿,说不定还真就是中的美人计。”
胡说八道什么呢,聂显荧将茶水钱放在桌上,起身去附近的小摊上补充了点口粮,重新登船。
如今七日已到,锁魂散的药效应该已经过了,刘止煜估计也醒了。
只要他恢复了,太后下的海捕令过不久也会撤掉。幸好这几天她都在船上,没跟生人接触,也算逃过一劫。
只是怕刘止煜醒来之后依旧记恨她,太后不抓,他来抓。
此外还有凌霄阁这个隐患,等慕无澜回过味来肯定也会找她的麻烦的。她对这个江湖组织并不了解,但知道他们信息网遍布全国,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打算一直到梧州都不再出船舱。
加快脚步往船舱去,肩膀突然被一直大手搭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聂显荧刚刚还在运转的大脑瞬间宕机,浑身僵住,身上的汗毛全都立起,她不敢动作,也不敢出声。
“岁昭姑娘?”
声音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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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善,还带着几分欣喜,是陈未渊。
聂显荧松下一口气,不清楚他会不会给官府报信,所以她没敢拉开帷帽与他相认,压低帽檐的同时沉着嗓音说:“公子认错人了。”
陈未渊眼睛攀上笑意,轻笑一声,无奈地说:“好吧。”
他又问:“姑娘去哪里?”
聂显荧不理他往船舱走,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跟着她,“说不定还能搭个伴呢。”
“不必。”
“怎么不必,听说京州出了人命,死的还是个大官。”陈未渊说,“世道这么乱,我和姑娘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聂显荧听他这么说更不敢多在外逗留,加快脚步,她的船舱近在眼前,推门进去就要将陈未渊关在外面,他伸脚挡住。
“公子这是做什么?”聂显荧带上怒意,手上的力度不减,“我看这般浪荡作态也不必那杀人犯强多少。”
陈未渊并未生气,反而将脸凑近,与她脸对着脸,气息相融,遮挡的丝布都被烘得升温。
“浪荡公子与逃犯小妾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说着,食指轻轻搭在丝布上,勾起一条小缝,二人的视线就这样相撞。
靠得太近了,聂显荧连忙往后躲开,堵得严实的门被松开,陈未渊径直进去,转身将门关严,落锁。
如同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自在,坐到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到了杯茶:“你说小妾给官员下药,是为了与公子私奔,这个亡命鸳鸯故事怎么样?”
被揭穿了,聂显荧也不再费劲跟他演了,将帷帽一摘,顺手扔在他身上。
恶狠狠地斥道:“胡说什么呢!”
陈未渊嬉皮笑脸地接过帷帽,给她放在桌上。
聂显荧坐到他对面仔细打量他一番,她算是重新认识了一下陈未渊。眼前这人笑起来有股邪气,跟沉央堂里文质彬彬又温柔友善的掌柜完全是两个模样:“你跟踪我?”
“我说是偶遇你信吗?”
“不信。”
他努了努嘴,指向带上来的药材:“那你错了,源州陆家的石斛远近闻名,我来进点药材。”
聂显荧看过去,满满一兜的石斛,质疑道:“不是会有人送货吗?”
陈未渊噎了一下,砸了咂嘴,小声地说:“我刚开的铺子,人家嫌我这买卖小,不给我送。”
聂显荧挑了挑眉,见他羞赧,也不像要为难自己的样子。缓和了见面以来保持的强硬态度,说道:“我不回京州,跟你不同路。”
“我知道。”陈未渊道,“我也不回京州。”
“那你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聂显荧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得保证你的安全啊。”
“为什么?”
陈未渊脸色阴沉可怖,目光幽怨地盯着她,气急败坏地说:“你真烦!自己好好想想吧!”
聂显荧愕然,有点不可思议,直愣愣地问:“你不会喜欢我吧?!”
陈未渊耳朵染上不自然的红色,听出她的震惊,liansha别扭又不自然,语气依旧凶狠:“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