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沁得他唇色红润,他抿了抿嘴上的汁液,声音也清晰起来。
“岁昭,我……”
“我有话要对你说。”
聂显荧又一次打断他,她并非没注意到他今天几次三番的欲语还休,直觉刘止煜要跟她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不能再等了。等他将心意表明之后她再给人下毒,然后一走了之,那太不人道了,她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聂显荧下定决心。
刘止煜看着她,她眼神闪烁,看得他心神荡漾,真是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喉头有点干,喉结滚动。
“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子主动。”
“不不不,你必须先听我说。”
聂显荧着急得上前,见他眼神飘散,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连忙道:“三个事情,你记清楚了。”
她情绪激动,没控制住扶上他的双臂,刘止煜被她热情的举止弄得一怔,他怔怔地点头答应:“你说,我一定记住。”
“第一,调查一个叫凌霄阁的江湖组织,朝中有人托这个江湖组织对你下手……”她顿了顿,“就是岁昭。”
“这个组织在各城都有据点,京州我并不知晓,但池州的据点在瑞芝堂往南的清漪巷中,那里有一座一进小院,里面有一口井。你醒来后可带人去查一查。”
刘止煜反应有些慢,随着聂显荧的话语一字一句在他迟钝的脑中旋转,他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擂鼓一样跳动了一晚上的心脏瞬间停滞,也终于察觉自己的异样,他双臂迅速一拧,死死扣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听我说完。”时间紧迫,聂显荧顾不上挣扎,也没空安抚他的情绪,得在他昏迷之前将要交代的都交代完。
“第二件事,很关键。这毒不会真要了你的性命,只是让你假死骗过凌霄阁的人。最多七日,你便会醒来。清醒之后打开香囊,务必在三个时辰之内服下里面的药丸,到时你就会恢复,什么事都不会有。”说着她紧紧将香囊扣在他手中,“一定一定记得三个时辰之内,晚了全身经脉就废了。”
刘止煜开始四肢无力,他晃着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不知听没听进去,总之没管那香囊,手依旧紧紧抓住她不放。
聂显荧借力将他搀到床边,一边将他放置在床上,一边说:“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那日在御史府花园中我承诺你的事情我没忘。
“但实在抱歉,给你下毒是无奈之举,当卧底也非我自己所愿,如今这样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了。”聂显荧的手掌依旧在他手中,她觉得自己的手掌要被他捏碎了,怎么拽也拽不出来,“我会趁你昏迷这段时间离开,因为你不死,死的就是我,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我在走到哪里都会祈祷刘止煜健康长寿,幸福平安的,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大错的份上就不要找我寻仇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骨气,但她实在担心刘止煜醒来之后记恨上她,到时候下个海捕文书,她不光要躲凌霄阁,还得躲官府,有几条命够这样折腾。
刘止煜似是被气得不轻,明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了,眼皮半阖不阖的,嘴巴还在无声地咒骂着她。胸口肉眼可见地剧烈起伏,担心他没被自己药死,反倒把肺气炸了,到时她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将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对不起,别记我仇啊,我真的也是被逼无奈的。”
渐渐地药效彻底上来,刘止煜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小,聂显荧这才又试着抽手,没想到他是真气得不轻,都昏迷了扣着她手的掌心还是一点也没松劲。聂显荧废了老大的劲,才把手拔出来,甩了甩被捏得发胀的手掌。
手心的痛感有所缓和之后,她将挣扎间滑落的香囊重新塞到他手中,给他把鞋脱掉,盖上被子,掖被角时看到他紧蹙的眉头,用指尖给他捋平。他五官锐利,平日里压迫感十足的眉眼睡着后倒柔和了不少,她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盖好被子之后,聂显荧把房中的灯都灭了,营造他已经休息了的假象。
回屋换上岁昭留下的深色行衣,也把自己房里的灯吹掉,静坐在椅子上等候,期间一直留意院子里的动静。院中还有秋蝉在固执地扯着嗓子,其实她这段时间已经听习惯了,但到了晚上还是会睡不着,她估计就是怪这些蝉实在是太能唱了。
这样的场景,自她搬到竹澜园每晚都会出现,她独自于黑夜中静坐在圆桌前。就像失眠的人睡不着时会试着把枕头换到床尾,然后就会顺利入睡一样。这几日她都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也许是习惯使然,抱臂匍在桌上的姿势让她感到安全,因为紧张狂跳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好在除了秋蝉的动静,一直到约定好的时间竹澜园都再没有其他声响。她背上准备好的包袱,里面就只带了岁昭留下的东西。悄声出了门,跨出门槛之时,聂显荧回身望了眼漆黑的主屋,然后才决绝地迈步离开。
侯府侧门外,游琊和雷弋早已等候多时,三人在侧门外汇合之后就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计划将聂显荧带出城。
出城之后一路往南,一路上三人都保持警惕状态,没人有闲心闲谈。大概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处僻静河岸。
今天天气不好,不是适合出行的日子。河面上飘着雾,能见度不高,岸边飘着一叶小舟,一位老者头戴草帽坐在船头,银丝一样的胡须是夜色里唯一一抹亮色。四周静得吓人,鬼气森森的。今日正好是七月十五,若不是雷弋和游琊带着,聂显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忘川河,现在鬼差要接她去阴曹地府。
“岁昭姑娘,我们二人就送到此处了。”雷弋说,“这是说好的三份路引,你收好。”
聂显荧回神,将那一股怯意藏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方拿出,与他交换,“这是答应好的解药,早中晚各一次,随餐服用,吃上三个月王爷的毒就能解。”
“我既找上王爷了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晓我的行踪,此事还请王爷保密,莫要与旁人说起我去了合州,连我家小姐也不要透露。”
“明白的。”雷弋接过药方又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这里面是王爷的令牌和一点银两。”
“王爷交代了,你一介女子出门在外行事多有不便,多点银子傍身日子舒坦些,一切以安全为重,路上多的是花钱的地方,莫要苦了自己。倘若遇上麻烦可凭此令牌到各地的县衙寻人帮助。”
这些东西不在他们商定好的交易范围中,聂显荧虽然感激但并不打算收,拒绝道:“多谢你家王爷。但我与王爷是各取所需,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游琊拧着眉头,将雷弋手中的锦袋一把夺过,塞到聂显荧的包袱中,动作敏捷利落,没给她拒绝的余地,“你放心收下便是。”
“王爷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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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与他有缘,这是送别之礼,只是一点心意罢了,姑娘不必介怀。”雷弋以剑拦住聂显荧翻找的动作,“若真要算得一清二楚,姑娘救他一命给再多都不够,这点银钱哪里够。你就收下吧,就当给大家一个心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聂显荧没再推诿,拱手行礼:“那便谢过王爷了。”
目光扫视他们两人,郑重说道:“那就在此别过了,二位保重。”
游琊和雷弋端正身体,肃穆回礼:“姑娘,保重。”
聂显荧上船后,船夫就开始摇浆,游琊和雷弋在河岸上看着小船晃晃悠悠地朝着雾中行去,很快就隐于河面之上,不见了踪影。
“唉。”游琊收回目光,惋惜地轻叹一声。
他虽然跟岁昭不熟,中间还产生过一些龃龉,但也听说过她在侯府的一些光荣事迹,现在又被她高超的医术折服。此情此景竟还生出些舍不得,“你说岁昭姑娘为何一定要离开啊?我瞧夫人和镇北侯待他都挺好的,留在侯府不好吗?”
“我们觉得好就是好了?”雷弋摇摇头,“得岁昭姑娘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理是这么个理,但游琊想了想,根据他们了解到的信息,岁昭从来没去过合州,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不如池州富庶,能有什么比京州好的?
“走吧。”见他一脸不惑,雷弋屈肘撞了撞他,“回府报信。”
瑞安王府,书房。
“人送走了?”赵璟熙问。
“送走了。”雷弋把药方交给他,转告聂显荧交代的医嘱。
赵璟熙展开药方看完后又还给雷弋,“按她说的办,你来安排。”
雷弋应下,接着交代:“咱们的人会暗中跟着的。”
“好,一定要保证好她的安全。”
“王爷,属下不明白。”游琊问,“既然是保护岁昭姑娘,那就是做好事。咱们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偷偷摸摸的呢?”
赵璟熙不答,抬手让他俩坐下,给他们二人倒茶水,对雷弋说:“你说说。”
雷弋双手接过茶杯,将他的想法道出来:“因为告诉岁昭姑娘,她会拒绝。她明确拒绝后咱们再找人跟被发现了就是咱们理亏。不明说叫她发现了便只会怪咱们没告知她一声。”
“不错。”
游琊又问:“那为何一定要跟着她?”
这个雷弋也不清楚他家王爷是怎么想的了,他跟着看向赵璟熙。
赵璟熙放下茶杯,跟他们解释:“尘虚道长曾说让我守信守善,静等机缘。”
雷弋想起前段时日调查发现的,岁昭曾在同一日提前他们两刻钟到达檀华巷,将尘虚道长的第三卦抢先算走了。
“王爷是说,岁昭姑娘就是道长所说的机缘?”
“或许吧。”赵璟熙也只是推测,“不知为何,我觉得此事还没完。”
他助她离开不光是还恩情,还是顺水推舟。如今的局势太平静了,或者应该说是表面上太平静了,需要来点冲突来将水搅一搅,才能将底下的淤泥翻出来。
岁昭这人身上谜团太多,为人做事既坦荡又无厘头。明明是她自己要走的又变现得像逼不得已,武馆长大如今武艺不精反倒医术不凡,往来人际都在京州又偏要去无亲无故的合州。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是有问题的,偏又叫人查不出破绽。所以他不得不多留一手,且耐心看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