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歆三人出了忠义堂,来到琴台阁,她快跑两步,瘫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还是自己的地盘舒服。”发出一声谓叹。
“是啊,这两天在王府,府上的女使小厮倒也是和和气气的,但还是觉得不自在。”秋余坐在软塌上,也没个顾忌。
“你们刚过去,还没适应呢,过段时日说不定能好些。”聂显荧坐在她旁边的榻上,撑着下巴安慰道。
“你呢?”秋余问她,“虽然还是在侯府,但是伺候侯爷是不是也不轻松。”
刘长歆听到眼珠一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兄长没为难你吧?”
刘止煜还是第一次动芳心,刘长歆也有些吃不准他要怎么行动,它哥大老粗一个,她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把事办砸。
聂显荧叹了口气:“别提了。”
刘长歆心凉了半截,兄长不会真搞砸了吧。
“侯爷让我搬到竹澜园了,我两个晚上没睡好了。”
刘长歆问:“怎么会呢?”
“后窗的树太多了,一晚上响个不停。”
“莫不是认床吧。”秋余想了想道,“在莞香阁时后面的树也多,没听你说过吵。”
“是吗?”她都没发现,“那我也得适应适应。”
还好还好,刘长歆送了口气,只要不是她哥搞得她不开心就好。
“我提前让赵婆子做了杏仁酪,入了秋,燥得荒,来上一碗润润燥,怎能不见送来。”聂显荧说,“我去瞧瞧。”
“我同你一起去吧。”秋余也跟着起身,被她制止了,“我去吧,你们今日定起得早,就好好歇歇。”
“很快就回来。”说完她就往伙房去了。
赵婆子正好要送过去,聂显荧来得正好,就不劳烦她老人家跑跑一趟了。领了承盘她没原路返回,特地绕到垂花门,见雷弋和游琊在外面。
“噗呲噗呲~”
轻轻一声,游琊就发现了她,她指了指雷弋。比起游琊那张门神脸,她更愿意面对雷弋。
游琊也能理解,他之前凶神恶煞地恐吓过她两次,想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不计较地帮她叫了雷弋。
她在前,隔了段距离,领着雷弋去了少有人路过的院角。
待四下无人后,她站定。
“跟你家王爷说,我花灯节走。待我出城之后,会把后续治疗的药方交给他。”
雷弋想不通,她看着跟他家夫人关系是极好的,跟秋余打听了下,知道她在府上并未受过苛待。
“你确定?”
聂显荧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花灯节的后一天就是拓水给出的一月之期,没时间再拖了,她不敢赌。
若不是不想耽误刘长歆回门的好事,她这两天就想下手了。
今早刘止煜教了她防身的功夫,趁着这两天还有时间她再多学点在身上。
雷弋见她脸上的肃色,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原因她连王爷都不说,更不会同他说,也不多费口舌,点点头,道:“你想清楚便好。”
七月十五,中元节。
王府的马车又再一次停在镇北侯府门口。
周围的人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两家已经结成姻亲,来往频繁些也是正常。
刘止煜带着刘长歆到灵堂祭拜父母,赵璟熙提出一同前去,刘止煜知道他是想感谢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并没有拒绝他这份心,刘长歆见他兄长不计较,自然也不说什么。
说起来,这不光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中元节,也是第一次祭拜老侯爷和老夫人时如此热闹。
刘长歆觉得热闹些也好,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们如今生活得不错,兄妹相互扶持,有朋友相守,也会开心的。
聂显荧跟随队伍,跪在刘止煜身后的蒲团上,对着灵堂上的祖宗排位,虔诚道歉。
对,不是发愿,而是道歉。
今天她就要对刘止煜下手了,对不起,但为了活命,为了回家,她只能这样做了。老侯爷老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刘止煜顺利度过此劫,顺道保佑她能早日回家。
祭拜之后,他们又回到前厅用饭,席上多摆了几幅碗筷,是留给已故的亲人的。
聂显荧看着那碗,陷入沉思。
刘止煜留意到她的视线,以为她是好奇:“这是故意给故去的亲人留出来的,也是一种缅怀。”
聂显荧沉默着点点头,继续吃饭。
刘止煜觉得她怪怪的,皱着眉看了看她,她怎么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圆桌上,赵璟熙正好坐在聂显荧,将他俩的互动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说:“这鸭汤真不错,夏秋交际之时正是吃鸭肉时节。”
聂显荧支起淡笑,道:“赵婆子用玉竹煨了一下午,有了王爷这话也算没白费。”
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很晚,他们还要去放河灯,趁着时辰还早,吃了饭便早早出门去了。
花灯节算是京州百姓的一场盛会,这天不设宵禁,大家可以自由活动,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得,所以大家都很积极。
摊贩可以正常营业,官府还会设戏台找戏班来唱《目连救母》,除了放河灯,大家可以趁着热闹逛逛夜市,并都是为了放河灯。
他们出了侯府就沿着城中河道一路闲逛,街上人潮接踵,好在有两府的守卫开路,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刘长歆见街边有小童提着篮子卖鸡冠花,便叫上刘止煜一同过去买几朵回去供奉。
聂显荧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满了半拍,刚想跟过去,就被赵璟熙喊住。
“今晚子时,从侧门出来,游琊和雷弋会带你出城坐船。”
聂显荧左右看了看,见这里只剩他们四个,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赵璟熙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挑选花朵的刘家兄妹两人,再看向她,又问了一遍,“你想清楚了?”
聂显荧顺也顺着看了过去,刘长歆言笑晏晏,刘止煜附耳听她说话,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正起身子挑眉回视她。
不过七八米的距离,他们之间人影绰绰,来往的人流如同电影抽帧一般,他们就这么彼此相望。
“想清楚了。”她心情复杂,受不住地先撇开脸,话语坚定,“我必须离开。”
“那就……提前祝你此去无忧,岁岁长安。”赵璟熙双手背在身后,真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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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对自己的不信任,婚礼上抢婚的架势,忍俊不禁道:“你我的约定我定会谨记的。”
他自己提出这茬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爽快地说:“祝福收下了。”
右手握拳,举到胸口,“那我便祝你身体健康,相思得应。”
赵璟熙左手握拳与她轻轻相碰,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架势。
刘止煜和刘长歆买好花就回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眉头皱起,“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赵璟熙笑笑不说话,无辜地耸了耸肩。
见刘止煜脸黑沉沉的,聂显荧俏皮地说:“我与王爷打赌小姐会买几支花。”
“哦?”刘长歆将手上的花躲到身后,问他们,“你们都猜多少?”
“我猜八朵,王爷猜五朵。”
刘长歆将花转回来,手上是不多不少的五朵,对她摇了摇头,“你输了。”
聂显荧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
“你为何会猜八朵?”刘止煜问她。
“八八八,发发发,寓意多好。”
“岁昭姐,你真是个隐藏的财迷。”秋余说她。
“隐藏吗?"聂显荧勾上她的手肘,摇摇头遗憾地说,“我可是资深的财迷,看来表现得还是太收敛了。”
惹得他们都笑话她,她也不羞,趁着插科打诨的空隙瞄了眼刘止煜,没想到又跟他的目光直直相撞,她嘴角僵了一瞬。这一次没退缩,反而扩大笑意,直白地与他对视。
刘止煜被她的笑脸晃了眼,轮到他撑不住移开眼,双眸一个不留神撞上热情燃烧的鸡冠花,烫眼的红通过瞳孔悄然攀上他的双耳。
聂显荧瞧见了,眉梢上扬,还挺纯情。
河道两岸站满了放河灯的人,他们沿路走,来到一处人流松散的地方,决定就在此处放河灯。
放河灯之前,大家都默契地自觉回避,给彼此留出空间,在河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聂显荧也往旁边挪了两步,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祝福,然后第一个送到河中。
看着渐渐漂远的荷花灯,虔诚地闭上眼睛,比白日在祠堂时还要更加、更加的诚心。
太过诚心,太过专注,以至于没看到河灯顺流而下,从刘止煜面前漂过。
刘止煜并非有意,偷窥别人的愿望不是君子所为。况且河中有数以万计的河灯,他想特意去寻都寻不到,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岁昭的河灯。
只因上面写着岁和昭两个字。
刘止煜得意一笑,这都能被他遇上,他们就是有缘。
默念之后,那点沾沾自喜凝固,破碎。
尘岁落幕,昭归九天。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三岁能识字,五岁会作诗,现在却如同文盲一般,八个字凑在一起,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心中没由来的慌乱,他站起身循着河灯漂来的方向看去,迫切地寻找岁昭的身影,看到她置身昏暗中,随着河上是不是漂过的零星光点才将她苍白的脸照亮。
忽闪忽闪,灰蒙蒙又短促的亮起,随后又迅速褪色,黯淡的时间长于发光的时间,像夜空中气数将尽的星星,随时可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