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睿安王府。

    月下竹影,蝉鸣四起。檐下灯笼微光摇曳,光晕柔和,远山隐于沉沉夜色,整座院落安宁清幽。

    刘止煜独自一人前来应约,没带任何人,也没惊动王府中的人。

    深夜造访,他步履闲适,背着手悠哉得如同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和上一次在御史府花园谈话那晚的情景差不多,当他独自穿越花丛,赵璟熙已经坐在亭中等候。

    七月,已经正式进入夏季,京州比池州温度高,赵璟熙终于可以把鹤氅摘下。

    但是相比起普通人还是穿得不少,尽管如此,他身形还是很单薄,坐在晚风中,衣裳被吹得鼓囊,空空荡荡的,仿佛风再大点人就能被吹跑。

    “侯爷还挺准时。”苍白纤瘦的手指熟练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器,将洗茶的水倒出。

    “王爷好大的架子啊。”刘止煜掀起直缀,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是你有求于人,还要人亲自到你府上来。”

    “这不是身体不好吗?侯爷还请多体谅啊。”说着应景的咳嗽两声。

    赵璟熙自顾自地继续将水添满,将第一杯倒给他,“侯爷现在还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我可以帮你。”刘止煜接过浅抿一口,不与他绕弯子了,“但是你必须承诺,成婚一事只是个幌子,事成之后必须立即和离。”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赵璟熙心中计较一番,点头应下,“自然。”

    “阿歆在你府上期间,你必须善待她。”刘止煜顿了顿,“若我知道她在你府上有半点不痛快,合作便作废。”

    赵璟熙玩笑道:“我都不知是不是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刘止煜没和他说笑,紧咬着牙关,语气严肃,“还请王爷记住,她不是人质。”

    这话让赵璟熙拿着杯子的手一顿,“侯爷怕是误会了。”一改玩笑的态度,语气诚挚,解释道,“我找上你,只是因为景明认为你我二人是一路人,并没有将婚事作为恩情胁迫侯爷的意思。“

    想起之前和岁昭在书房聊天她说过的话,反问道:“哦?我怎么不知道王爷走的是哪条路?”

    “我不否认,我是想报仇,将害我之人统统碎尸万段。”说起这事赵璟熙眉眼间的戾气毫不遮掩,“但是我并不会因此牵连无辜之人。侯爷苦守边关,我自小长在甘州又怎会不清楚侯爷为的是什么?”

    “如今大巍,说是吕家的也不为过,赵璟琰就是个傀儡。王屿表面上摆着慈悲的嘴脸,其实心早就黑了,又有谁真的关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要报仇并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以恶还恶,只不过刚好这作恶之人为的就是皇位,他们贪得无厌那我抢了又如何?若赵璟琰有本事坐稳皇位,治理好江山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当不好皇帝换个有能力的人上去又如何?“

    说出口的话狂妄至极,赵璟熙却眼神坚定,目光深沉,直直地望着他,“是你是我都无所谓。”

    他竟是真的心系黎民,心系国家。

    刘止煜凝视他,瘦削的脸颊凹陷,看着羸弱不已,眼中的信念却灼人。

    想起周莽说的,他父亲曾说过赵璟熙是大巍的未来,他将心中的偏见收回,“景明兄大义,朗修佩服。”

    朗修是刘止煜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这样喊他,现在他以小字自居,算是与赵璟熙交心了。

    “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了县主的。”赵璟熙扶住他抱拳的胳膊,跟他承诺,说道:“今日你在朝上没帮王屿说话,想来是被记恨上了的。”

    刘止煜心道赵璟熙果真是不一般,心思缜密到连这个都算到了,如今既然已经达成同盟,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错。”他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成婚一事需抓紧了。”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稚气未脱的赵璟琰穿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双手乖巧地交叠放置于腿上。

    在他身后距离不远的帘子后,吕太后身穿大袖襦裙,头戴金冠坐在椅子上。

    俏丽的脸上神色倦怠,左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听下面的人汇报,“可还有事要奏?”

    赵璟熙抓住这个空挡,抢先吏部侍郎一步。

    “启禀皇上、太后,臣与镇北侯府县主两情相悦,心意相投。恳请陛下、太后降旨赐婚,定下婚约。”

    此话一出,朝中哗然,一时间众人各怀鬼胎。

    坐在最上面的赵璟琰表情一僵,脸上挂不住,沉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与县主?”

    吕映蓉瞬间坐直,打量这个残废,他不发言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眼中是藏不住的鄙夷。

    站在最前面的王屿也侧身看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又皱着眉去看刘止煜,刘止煜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朝他礼貌一鞠。

    “万万不可!”本就要上前再提立刘长歆为后一事的吏部马万筹立马出声阻止:“镇北侯战功赫赫,县主更是千金之躯,成婚一事不可如此草率。”

    “是啊。”

    对,县主怎么能许给睿安王呢?”

    “……”

    “哦?”赵璟琰抓住他的话头,厉声质问:“马侍郎这话说得奇怪,县主嫁给本王怎么就草率了?”

    赵璟熙到底是王爷,马万筹一时间语塞,“这……”

    “镇北侯,你对这门亲事怎么看?”吕映蓉见刘止煜不吭声,点他。

    “臣妹与王爷心意相通,性情相合,若能结下秦晋之好,自然是美事一桩。”刘止煜面色正常,似对堂上众人的心思不了解,真的很满意睿安王一般。

    没想到刘止煜竟然同意了,议论之声小了不少。

    “止煜兄……”

    赵璟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打断,“哀家瞧着睿安王与县主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如此,就顺水推舟,将婚约定在下月初如何?也算一桩皇家美事。”吕映蓉完全无视各方的阻止,自顾自地说,脸上笑意盈盈,好似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一般。

    “母亲!”赵璟琰急忙唤她,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把事订下了,“你不是说好……”

    “皇帝!朝堂之上,注意你的言行。”吕映蓉态度大变,厉声道。

    赵璟琰被这样当堂训斥,抖着肩膀重新坐好,只是表情阴沉,恶狠狠地盯着赵璟熙。

    “谢皇上、太后成全。”

    上朝也就此结束,众人纷纷往殿外走。

    尽管刚才连声反对,但这些当官的最会阿谀奉承,这会子脸一变又迎上来给赵璟熙和刘止煜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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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宫外,人也差不多散得差不多,王屿守在马车旁,刘止煜走过去打招呼。

    “长歆和睿安王何时交好的,我竟不知?”这会儿王屿脸上堆满了慈祥,如同真的只是长辈关心小辈一样,“昨日你也不提前同我说。”

    “我也是昨日下朝回府之后才知道的,没来得及跟太傅说。”刘止煜忧愁道,“阿歆到底是长大了,女儿家的事也不愿意事事都跟我这个兄长讲了。”

    “你当真想清楚了?睿安王身体不好,在朝中又孤立无援,这桩婚事对你并无助益。”他劝道,“长歆若是嫁进后宫,于你、于整个大巍都是上策。”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图阿歆又多富贵,只盼她平安喜乐,如意就好。”

    见他说不通,王屿不再多费口舌:“你想清楚便是,只怕你日后后悔。”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王屿沉着脸,甩甩衣袖走人。、

    刘止煜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收敛了表情,坐上马车,回府去了。

    回府之后差不多到午饭时间,用饭之时刘止煜把事情跟刘长歆说了。

    “睿安王同我保证过了,不会亏待你,你只当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了结了,阿兄就把你接回来。”刘止煜说话间仔细地关注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一个微表情。

    刘长歆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好,我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赌气去山上做姑子到底不现实,只要她一日不嫁,朝中这些人就不会放过她,只怕上入了尼姑庵都得被拉回来成婚,到时候皇上一纸诏书,她不从也得从。

    还不如就这样,把婚结了,免得他们再惦记她的婚事。

    饭后,聂显荧和秋余陪着她去散步消食。

    侯府的花园比在御史府时的大上不少,一汪碧湖嵌在花木之间,湖面的荷花尽数绽开,微风掠过便带动花瓣并着荷叶荡漾。

    “小姐,你想嫁吗?”聂显荧问她。

    “不想。”刘长歆坐上湖边的秋千,四下无人,她心里的真实想法给她们两个讲了,“反正他是个短命的,等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聂显荧斟酌一番,“小姐,你若当真不想嫁,我有一计,就是得受些委屈。”

    秋余一听眼睛都亮了,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你有什么妙招,快说说。”

    自从上回她收拾了吕清婵一伙人,秋余就可崇拜她了。

    刘长歆也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期待她能提供什么好方法。

    眼一闭心一横,将之前想出来的损招说出来:“装死。装死之后离开京州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其实她一直犹豫着没说出来,是因为她担心之后可能会用到这一招金蝉脱壳,若是交代出去了以后她用了这招就有暴露的风险。

    但是看她这么烦心,还是把这个法子说了。

    刘长歆被她大胆的想法唬得一愣,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而后浅笑,其中藏着无奈。

    “身在侯府我就有我的责任,如今侯府只剩我和兄长二人,我是万万不能抛下兄长的。”

    秋余眼中的希冀破灭,只能安慰道:“没事小姐,侯爷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去做客的。”

    刘长歆望着湖心出神:“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