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显荧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具身体已经很明确地传达了要罢工的信号,意味着她的任务已经大有进展,不日就能回家了,按理说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又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极情绪缠绕在心头。
回到房间她依旧闷闷不乐的,花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担心地问,“怎么了?”
原本还能自己消化的些微情绪,被别人关切地询问之后仿佛如泄洪的大水一般,朝她汹涌袭来。
“哎呦,哎哟,这是怎么了?”花姐见她红了眼眶,着急得不行,“是身体不舒服吗?”
聂显荧闭眼把眼中的酸涩憋回去,苦笑着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你去看完医生回来就这幅模样,哪是什么没事的样子。”
说着就要自己给她诊脉,被聂显荧避开了,她一躲花姐更是不放心,“你不说我自己去问齐太医了。”
花姐一副她不交代清楚就立马出门的架势,聂显荧就简单跟她说了下。
听完花姐也红了眼眶,心疼地看着她,也不说话,跟刚才许蕴节的模样如出一辙。
“你别这样,”聂显荧偏开头,不敢直视花姐,“这不是还没定论嘛,又不是……”
花姐猛地将她拥进话中,颤抖着声音透露出六神无主,却仍然镇定地安抚她,“没事啊,孩子,别怕,有花姐在花姐给你想办法……”
“花姐这就给堂主写信,让侯爷通融一下,咱们这就出城,去雪涧堂,堂主肯定有办法……”
女人的怀抱熨帖又安全,聂显荧窝在她怀中,依恋地缠上花姐的腰肢,摇摇头,“你不是说季堂主过段时间就会来合州嘛。”
“对对对。”花姐这才想起昨天半夜她们聊天说的话,“就在合州等。”
“但也只是我的推测,季堂主会不会亲自前来我也不确定,还是得托人传个信问问才行。”花姐松开她,去找笔墨来开始写信。
聂显荧坐在桌前,看着花姐一边念叨一边下笔,知道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叫不舍。
花姐打算把信交给刘止煜,麻烦他找人送到雪涧堂,但是还没等到这信送出去,他们就收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刘止煜感染了。
贺知州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眼下就是刘止煜才压制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暴乱分子,也是因为刘止煜在给白姓名吃了颗定心丸,他这一倒下,城里势必要大乱。
刘晰一个铮铮铁骨的将士,给聂显荧传消息时也难掩慌张。
上一次刘止煜假死虚晃一枪已经叫他们三兄弟切身体会了一番这种痛苦,如今再来一次并没有习惯,反而更加煎熬。
“岁昭姑娘,你想想办法吧。”
刘晰说着就要给聂显荧跪下了,聂显荧和花姐急忙拦住。
“这么多大夫研究这么长时间都没办法,我如何有办法啊。”
聂显荧听到刘止煜感染的消息也很心急,这几天她也没闲着,都在翻看医书,实在是没找到什么可行的法子。
“如何会没有办法?”刘晰说着,“大巍这么多神通广大的大夫都治不好睿安王的病,偏你就有办法。上次那假死药你也有办法做出来,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聂显荧汗颜,那假死药也是她琢磨了两个月才琢磨出来的,现下只有七天的期限,她根本没有把握。
不过刘晰倒是提醒她了,医书,檀华巷从尘虚道长手上买了两本书。
给刘止煜做假药的时候她翻过《幽毒阴录》,还有一本《济世枢要》后来就没翻完。
聂显荧手忙脚乱地去翻她的行李。
她在汀州落水时包袱也跟着泡了水,羊皮材质的包袱还算防水,但由于泡太久还是进了点水,好在两本书跟岁昭留下的长鞭护腕一起放在木盒里,只有些许墨迹被洇湿,还能看清楚。
她来不及细翻,把书揣上,掏出面罩跟刘晰说,“带我去疫疗所。”
她只听人描述过,但没有亲眼见过,既然别人都信她,那她也赌一把。
还是那句话,多个人多条路。
况且她确实有别的大夫没有的优势,来自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见过的疑难杂症比现在的大夫多。
刘晰听她要去疫疗所,反倒又犹豫了,“你确定?”
聂显荧将面罩系上,催促道:“走啊。”
花姐不知什么时候也带上面罩,跟在她后面说:“我也去。”
刘晰也没办法了,挨骂就挨骂吧,一边领路一边叮嘱她们一定要带好面罩。
原来,刘止煜昨晚在疫疗所清理好逝者,又去了城南。那一片经过这几天的发展传染的范围已经扩大了很多,为了防止再继续扩散,整个南边都被隔离起来,每天都进行好几遍的熏烟消杀。
疫病闹得人心惶惶的,就有些百姓心中不安,便闹了起来,扭打过程中扯掉了刘止煜的面罩。
虽然他很快又带好了,但是中午还是出现二楼发热的症状。
“这些人真是净给人添乱!”花姐骂道。
聂显荧听得眉头紧皱,“闹事的人里有感染者吗?”
刘晰点点头,“不然也不会被传染了。”
聂显荧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又问,“看清楚是谁扯的了吗?”
刘晰知道她的意思,无奈的解释,“是个小孩子。”
聂显荧沉默了。
来到疫疗所,情况比想象的还要遭,已经传染了百余人,且程度不同。
有程度尚欠的人不愿意待在这里,哭喊着求看管的人放自己出去;还有程度严重些的已经开始浑身骨头疼,躺在床上流泪,呢喃着还不想死;至于情况更严重的,双脚已经开始溃烂,动弹也费力,只能无助又麻木地死亡的宣判。
疫所外的熏烟整日不停,一进入疫所范围草烟味就扑面袭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能尝到苦涩的滋味。
聂显荧站在道路中间,看着大夫不断进出,求天拜地的祈祷不绝于耳。
道路尽头也有一棵鸡爪槭,因为所处的环境太过混乱,比起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两棵沧桑不少。
叶子掉了大半,裸露出一段一段干瘦的褐色枝干。遥遥看去,亮丽的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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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的红都被蒙上一层灰色的滤镜,失了精气神,也缺少生命力。
明明同在一座城中,秋叶一样的掉落,一样腐化,这棵鸡爪槭却好像等不到春天了。
道路两侧的房子被征用为临时的疫疗所,聂显荧站在门口打量一圈房屋,十来平的空间里挤满了感染者,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床铺与床铺尽可能多的留一定距离,同时也可以供人行走。
目光移至窗口,于草药燃烧的灰烟中撞见一双比枯枝还要悲凉的眼睛。
矮墙里侧的边缘,靠着一位年近半百的阿婆,已经在往第三阶段过度了。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发间有零星的白发,眼眶凹陷,其间遍布神纹,只一双浑浊的眼睛痛切地哀嚎着:救救我!
聂显荧不由得想起中秋节花姐杀掉的那只鸡。
一样心存希望,一样苟延残喘,也一样不甘于此。
无尽的酸涩涌上心头,聂显荧不自觉朝她走去,被刘晰拉住。
“就在这看吧,别进去了。”
聂显荧避开那道眼神,点点头,就近找了躺在附近的感染人员。
那感染者见聂显荧穿着大夫的防护服走近,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夫,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刘晰以刀鞘相抵,将那人的动作挡开,厉声警告,“躺好,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不是他小题大做,实在是有些人感染之后心里会出现扭曲的想法,认为自己不幸别人也别想活,谁也猜不准这里面有没有这样的人。
聂显荧在实习期间见识过几次医闹,也知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对刘晰的做法不予评论。
沉默着在花姐的协助下看了一圈感染者的情况,见识到了这个病毒的厉害。
尤其是感染到了腿部发生腐烂的人,简直是生不如死,无法动弹,只能在床上忍受蚀骨的痛。
但聂显荧见着这些人腿部溃烂的方式,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她一时回忆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便只跟刘晰说看完了,她回去想想办法。
出来之后聂显荧没直接走人,让刘晰带她去看看刘止煜。
刘止煜到底是身份贵重些,疫疗所特地辟出一间单独的小隔间给他休息。
他们刚来到门外,就跟出来的齐太医和许太医撞上了。
“许蕴节!”
聂显荧和刘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花姐倒是先喊了许太医。
“花蓝?你怎么在这?”许蕴节惊讶会在这里见到她,又指着聂显荧问,“你跟她认识?”
聂显荧也意外,问花姐,“你跟他认识?”
接着又想起花姐说过雪涧堂的有人在太医院任职,说的应该就是许蕴节。
怪不得昨天她就觉得许太医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今天中午在静室遇见的时候也是,总感觉他有话要跟她说。
花姐觉得自己的名字像花篮,不喜欢别人叫她全名。但也不跟他计较了,原本要托刘止煜送信的,现在找到更合适的人了。
“有事跟他说。”随口交代了声,然后对许蕴节说,“你跟我来一下。”拉着许蕴节就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