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42. 鸦谷·伏击
    傅茵拔了木塞往嘴里倒水,仰面咽了两口,干燥的唇被润泽许多:“我怎么在这?”

    阿史那还蹲着:“你骑着骑着就晕了,一下栽下来,给我吓了一跳,若非是我,你怕是已在路边躺着,天为被地为庐了。”

    傅茵揉了一下额头,前额还残留着钝钝的胀感,她朝他拱了拱手,随意得很:“多谢。”

    阿史那站起身来:“我说,要不咱还是回去,让托依再给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到了鸦谷也做不成事。”

    “都走到这了,怎么可能回去。”傅茵把水囊还给他,撑着树干站起来。

    “飒弥,我就不明白了,”阿史那把水囊挂回马鞍,回身已是拧着眉头:“什么样的亲人能让你这般不要命地去寻?”

    傅茵靠着树干,静静看着他,那日货仓听到的一切涌上来。

    但最后,她道:“是我阿兄。”

    “一年前他跟着商队走货离家,后来便没了消息,我听说他是跟着黑水旗走了。”她顿了顿:“我阿耶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此行的目的一是为父翻案,二是寻阿兄下落。此刻这般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傅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在这条大半都是假话的路上,终是有一句真话被放了出来,胸口竟奇异地松了下来。

    然而此刻的阿史那却藏着假话。

    出发前老大叫住他,叫他盯着飒弥。

    原是昨日那守卫思来想去不对,陆大说是用嘴叼碗,可那碗分明好端端立在地上,连个磕碰都没有,故而觉得有异。

    而他又提了嘴要陪飒弥先行去鸦谷,一来一去,帕丽大概已经把她从自己房间消失的那半个时辰连了起来。

    阿史那静静看了傅茵一眼,风从草坡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到一边,他问:“你阿兄叫什么名字?”

    “阿萧。”

    阿史那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我会替你留意的,若他在那边露过面,总能问到些消息。”

    傅茵从树干上离开,拍了拍手:“走吧,我休息好了。”

    “你确定?别又骑到一半又歪下来。”

    “歪下来你就不能再把我捞上去?”

    阿史那笑一声,去将缰绳解了,一根扔给傅茵,翻身上马。

    傅茵也利落踩上马镫,两人沿着草坡往下,蹄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远。

    一路行至鸦谷,脚下沙草变成了压实的泥路,此处还在镇区,尚未至行商通行的地方,路边星星点点都是小摊子。

    阿史那勒了勒马下来,牵着缰绳:“歇一会儿。”

    马儿打了个响鼻,傅茵也翻身下地。

    两人两马缓缓走了一段,在一家小摊前站定,摊主是个瘦高的老人,陶锅上被热气蒸出酸甜的气味,阿史那扬头:“两碗葡萄水。”

    他原本正要往袖口摸钱袋,却见傅茵的手已经伸进腰间布囊了,摸出几枚铜板,眼睛亮晶晶的:“我请你。”

    阿史那收了回来,“那不成——”

    傅茵还以为他要讲礼推脱,他偏过头弯了一下嘴角:“那我要点个贵的,来碗羊肉汤好了。”

    “随便点,”傅茵干脆又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拍在桌上:“点一锅都行,喝不完咱端着走。”

    阿史那笑着对摊主说话,摊主咧嘴笑,掀开那口大锅布盖,舀了两碗深红的汁水端来。

    “不是喝汤吗?”

    “都喝不成吗。”阿史那正跟傅茵说笑,一个年轻些的学徒过来接缰绳栓马,阿史那正要放马,突然一顿。

    傅茵见他停了一拍,抬起头来:“怎么了?”

    阿史那一时没有回答,手却将缰绳紧了些,傅茵顺着他的视线像斜方看去。

    街对面的摊位,一个中年男人正侧坐着喝水,灰袍,斗笠,面覆蓝布。

    .

    赵干对这块地方实在太熟了。

    追兵们几度跟丢了人,但每次他踪迹又出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他们觉得他快要被抓住,却又又跑掉。

    李添亦也在鸦谷附近。

    灰鸽落在窗台,安斛把信筒解下来,双手呈上去。

    李添亦捻开筒口蜡封,抽出两卷纸条,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把纸条递给安斛。

    安斛接过去,纸条上字迹密而细,头一行写:詹良娣与朱勉、季怀义分别见过面,朱勉走后,詹良娣以替殿下整理寝居为由,独自进了东上间

    第二行写:粮草已如期运抵两军帐前,另闾那王前日与三王子发生口角,动静不小。

    安斛把纸条折起来,在指间转了小半圈:“詹馈这老东西,大老远把亲闺女塞过来,就不干点人事。”他悠叹一声,将纸条烧了。

    李添亦看他一眼,安斛正烧东西,被那一眼看得顿了一下,但不到半息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殿下,您别这么看着末将。”

    他道:“詹良娣好与不好,您又不在乎,您在乎的另有其人呐。”

    李添亦冷笑一声:“你这么会编排,孤看也不必做什么中郎将了,改日同她一块去说书,她在后头讲,你便在前头演,一唱一和,倒也配得整齐。”

    安斛“哎哟”,两手合起来,朝他拜了两拜:“别别别,殿下,末将哪有那位那样的本事,上了台面,怕是连板凳都坐不稳。”

    李添亦嗤笑一声。

    闹了几句,正事要紧,安斛道:“殿下,他在绕咱们。”

    李添亦摊手。

    安斛立刻将手伸到腰后,从革带里抽出一卷薄羊皮,李添亦摊开在桌面,躬腰,双臂撑在桌面。

    安斛站在桌侧,腰背微弯,食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末将让人跟了一路,每回都差一步,每回又都能发现一点踪迹,原以为是他跑得快,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引着咱们走,这些位置一个连一个,越跑范围越大,咱们撒出去的人也越摊越薄。”

    李添亦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第一个点移到最后一个点:“有没有在哪一处停留得久一些?”

    “不曾。”安斛道:“最长不过几刻。”

    李添亦把目光从舆图上收起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敲:“他不重要了。”

    安斛抬头。

    李添亦道:“留一小队人马继续追他,其余的人换方向,搜他没去过的地方,越是他没涉足过的,越要仔细搜。”

    安斛静了一下,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明白。”他把舆图卷起来,“末将这就去安排。”

    李添亦直起身:“我们也出发,曹六带上。”

    “是!”

    “是……是谁?”傅茵低声。

    阿史那转过身,背对着老庄,手已搭上鞍侧那柄长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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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刀柄图“这人便是那日追我们的人中的一个。”他的看了傅茵左臂一眼,“你这儿也有他一份功劳。”

    傅茵心一抖:“你别冲动。”

    阿史那拇指已把刀柄顶出了半寸,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声响,“他们把好几个兄弟砍成重伤,师父也受了罪,此仇不能不报。”

    “若是这附近还有旁人呢?”傅茵想想得到他突然要与人干架,有些急了:“你这样不仅没法报仇,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咱们再等等。”

    阿史那往周围扫了一圈。

    “而且我又没有功夫,”傅茵继续说:“你们打起来了,有人把我掳走怎么办。”

    阿史那刚要开口,街对面的躁动却先涌过来,先是人群里一阵短促的惊呼,然后几个身影从巷口冲出来,阿史那和傅茵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隐进马脖子后,又探头出来。

    老庄仍旧坐着,竹篾斗笠映着晃动的光。

    来人一掌从他的脖颈劈过,他一歪头,劈了个空,老庄踩着凳子在空中翻了一圈,侧身避开第二拳,手从袍底摸出一柄短刃,挡开了劈过来的刀。

    傅茵刚想同阿史那说,你瞧,我多有先见。

    巷口又涌出来人,灰布短打,脚步更快,落步有力,那群人齐刷刷抽刀使剑,出手比第一波利落不少,回回奔着命门去。

    一刀朝老庄后颈砍去,他已来不及回身,傅茵抽一口冷气,一支箭破空过来。

    箭头从老庄耳侧穿过,钉进那人肩窝,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

    傅茵和阿史那都抬头,屋顶上居然也伏着一排人!

    胡服短打,姿态压低,手里的弩已经重新上弦。

    街面全乱了,这边葡萄汁的摊主都跑了,屋顶那群人也轻功下地,加入混战,可这波人似乎也不是老庄的同伴,反倒也要抓他。

    每个人都在动,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该往哪动,傅茵都不知道该看谁了,余光瞥见老庄趁着那道乱势竟出了混战,矮身钻进四处奔走的人群缝隙里。

    “走。”傅茵攥住他的小臂,用力一扯,阿史那被她拽得往前迈了半步。

    “干什么?”

    街面要骑马是不能了,傅茵拉着他:“你不是要报仇吗,去找他们老巢啊。”

    “你倒是……”他说完:“倒是挺关心,方才还说我冲动。”

    “方才是方才,现在局势有变。”

    “你们是我的恩人,他们是你们的仇人,”傅茵拍拍他的肩膀:“恩人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她这话说得特别诚恳,阿史那不知是在笑的边缘,还是想发出什么感慨,总之嘴角处于一个绷不住的状态。

    二人猫着腰边隐边追,一路跟着老庄,许是事态太紧急,他竟一时没察觉。

    傅茵眼睛盯着前头,嘴上官司还不停:“你不是爱听戏文么,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原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史那眼睛也盯着前头,二人又挪一步,他转了个头,眼里有些兴奋:“听过听过。”

    “你知道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挟弹童子,又在树下。”

    “咱俩是童子?”

    “不,童子后还有猎户,猎户后还有牙人,回环往复,无穷尽也。”

    傅茵眨眼:“咱们,要做树前深坑,脚后断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