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从城墙上开始的。
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响,她站在雉堞后,手扶着垛口,阿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兄长在旁边勒了一下马,偏过头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傅茵想了想,还是想下去再送一程,然而走下城门,笑颜僵下来。
战场上全是沙土和血,风停,旗子倒在地上,折戟沉沙。
她穿着件绣着金线的吉服,头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地,发髻也悉数散下来。
“阿耶,阿兄……”
无人应答,唯有遍地的尸体陪她。
傅茵跪在地上,双手翻将一个个尸体翻起来,手指抠进沙土里,碰到甲胄就掀开,碰到布袍也掀开,翻过一张又一张脸。
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每一个都像她的阿耶和兄长,但都不是。
她翻了不知多久,看见一双靴子,她认得那双靴子,靴筒上纹路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她见过好几回。
她把那具身体翻过来,又翻过旁边那具,两张脸并排躺在她面前。
天是晴的,是她心里在电闪雷鸣。傅茵跪下来,抱着那两具身体,眼泪和心里的雨一起下下来。
暴雨如注。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一瓯碧纱帐顶在视线晃动,晨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枕边。
胸口还在发紧,脸颊湿漉漉的,汗和泪混在一起。
她偏过头,拍她的人穿着寝衣坐在旁边,二人同在一个被榻。他正抱臂看着她,眼睫半垂,没什么多余表情。
她把手臂抬起来搭在眼睛上,胳膊上布料柔软,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去,等心跳落回胸腔,才把手臂放下来。
“你做梦不是应该从嘴里流水么,怎么从眼睛里流出来。”他稀奇。
刚醒,脑子像被人搅过一遍,她也懒得搭理他,只想躺着再缓一会儿。
她翻了身背对着他,面朝一片碧色帐壁,她闭着眼,听着自己放松下来的呼吸。
他入目是一片藕荷寝衣,李添亦又轻轻推了一下她肩膀,“诶,梦见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几乎是哼出来。
“没关系是吧,好。”他偏过身子,从榻边漆盘拿起一串东西,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发出连串的脆响。
一颗颗玉葡萄莹润透亮,泛着浅碧的光,被银链串在一起,栩栩如生。傅茵听得玉籽碰撞声,睁开一只眼,聚焦了一瞬,整个人从被子里弹起来,伸手去抓。
他把手收回去,玉葡萄在他指间荡起来,她抓了个空。
“你给我,你哪来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把那句话还给她。
她长发散着跪坐榻上,瞪了他几息,伸手又够了一次,他又避开。
手腕轻抬,玉葡萄从他指间垂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这是我的东西。”刚起床,声音并不十分有气势:“定是我阿耶托人带进宫的,你还我。”她说着便又要去抢。
“傅将军说了,”李添亦灵活躲开,把玉葡萄举高了一些,“太子妃若是奉令承教,于孤敬顺无违,方能给你,可你又不听话。”
“听你个头!”她扑上去,被子被蹬到榻尾,整个人压过去,一手按在他肩头,另一手往他举高的方向探。
他被她压得往后倒了一下,手肘撑在榻面,床板被撞出一声闷响。他被压得咳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当然,傅茵一点没收手,他也一点没当人。
“你看你,这么野蛮。”
“知道怕了就还我!”
“呵,孤今日便要榻前教妻。”
“我让你教,我让你教,你这种男人放在外面是没人要的知不知道,我太可怜了。”
“你再打……”
“我就打你……”
纱帐被两个人带起的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
终于抢回来了,傅茵指腹贴着圆润的玉面,嘴角还没收回来,碧纱帐顶就在她眼前暗成一片大红。
密密匝匝满绣着双喜纹,金线在烛火里游来游去,红烛高烧,暖意融融,与大婚那日场景别无二致。
可身上分明已是太子妃的服制,傅茵走了一步,见榻上坐着个人,凤冠霞帔,金绣盖头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门被推开,她转头,喜娘引着新郎官进来。
李添亦。
他满面春风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喜娘声音自身后细长地响起:“恭贺殿下,恭贺侧妃娘娘。”
侧妃娘娘?
傅茵想看清榻上那人的脸,然而刚踏出一步,盖头被玉秤杆挑起来,张开,朝她的方向飘来。
红绸落在她头上,入目是一片血红,如同战场被血浸透的颜色,铺天盖地从头顶压下。
傅茵想伸手去扯,手却全然抬不起来。绸布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想喊,却连声音也发不出,傅茵快窒息了。
骤然间,盖头被人从外面拽下来。
光亮涌进来,水声潺潺,垂柳拂堤,小桥横波。
眼前是一条青石桥,傅茵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喉中被堵住的感觉慢慢散开,散成一种湿润的微凉。
她面前站着一个妇人,身形苗条纤瘦,垂在身侧的双手白而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但面容却朦胧,如隔水雾。
“茵茵,茵茵。”妇人笑了笑:“这孩子,怎么站在这儿都迷糊了。”
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傅茵看着那张朦胧的脸,小心翼翼试探:“阿娘。”
妇人回头笑了一下,却也不曾否认,傅茵被她牵着往前走。
“阿娘。”傅茵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
妇人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阿娘给她买了一包糕点、又给她买了一对银珠耳坠、买了小瓷猫、绣着蝴蝶的手帕,东西被一样一样塞进怀里,傅茵抱不过来,只好用胳膊拢着,怕掉了,又怕碎了。
跟着那道清丽的背影穿街过巷,两边是高高的墙,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像两条被风吹得挨在一起的柳条。
到一处宅子门前,阿娘松开她的手,上阶推开门,回头:“走,咱们回家。”
傅茵跟着她迈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妇人却不见了,她站在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四面高墙和头顶一片灰白的天。
她慌了:“阿娘?阿娘?”
没有人应。
片刻后,粗重杂乱的脚步从四面靠近,一群人从阴影里走出,高鼻深目,缠头裹巾,腰挎弯刀,围成圆圈把她困在中间。
傅茵往后退了一步,喊道:“阿娘!”
人群里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压过了那些窸窣:“唤你老娘做什么!”
人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暗红身影,红缠头,短打束腰,腰间插着一把弯刀。女人在几步开外:“过来。”
傅茵摇头:“你不是我阿娘。”
女人冷笑一声:“我不是你阿娘,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傅茵低头,那串玉葡萄还在她手里,她把它攥紧,“这是阿耶给我的。”她道:“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信物。”
女人把手伸到腰后,抽出一吊东西,分明是一串葡萄藤,银藤玉叶。
女人把它勾在指尖,“那你看这是什么?”
瞳孔猛地被刺,傅茵低头看掌心葡萄,又看那串葡萄藤。
玉葡萄倏然落地,落地成了浅碧碎块,散在脚边,每一快都映着一小片暗色天光。
眼珠在眸帘转动,良久,终于睁眼。傅茵从榻上弹起来,后背寝衣被汗浸透了,她大口喘气,呛了口空气。
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前,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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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织锦绣着褐色和琥珀交叠的八宝纹,杏黄流苏垂在四角和帐沿。
这是丽正殿,李添亦的寝殿。
脚步从外快步进来,她抬头,他已经站在榻边,鹤氅锦袍,衣冠齐整,应是晨起有一阵了。
李添亦在榻边坐下,拢了拢袖,手背探过来,贴在她额头上。他指背微凉,傅茵轻微瑟缩一下,他停了一瞬,收回去:“退烧了。”
他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傅茵还没开口,他又抬了一下指,宫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矮几。
他伸手把罗帕从盆沿浸下去,拧干,水珠从指缝里落回盆里,他拿着帕子就要给她拭面。
傅茵有一瞬的怔,低声:“我,我自己来。”
李添亦把帕子交给她,温热罗帕贴面,汗意被慢慢吸进去,她又在颈间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他接过帕子放进盆里,宫人端着盆退了出去。
另一名宫人端着一只白瓷碗进来,也放在矮几,碗里是粥,米粒熬得化开了,浮着几段芦根。
他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芦根粥,治烧止咳的,喝了。”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香裹着芦根淡淡的清苦,在舌面上化开,她又喝了两口。
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挺乖。”
傅茵骤然呛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他立刻收了笑,抬手给她顺了两下背。
咳完脸上比方才红了些,分不清是闷出来的还是呛的,亦或是别的什么,她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睫,目光自下而上地落在他脸上。
“好了,”他轻咳一声,收回手:“你要再休息片刻,还是起来活动活动?”
她把碗搁回矮几:“起来吧。”
李添亦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病中的她有些软绵绵的懵,不太好意思地迟疑道:“你在这,我怎么更衣呀。”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站起来,转身到屏风后取了只漆盘,盘上叠着衣裙,“换好了叫人。”
他转身往外走,傅茵伸手去够那栀子色的衣裳,指尖刚触到衣襟,有东西滑出来,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串玉葡萄。
骤然间,所有藤蔓串起来,她终于想起昨日发烧是因得知了西域的消息。
傅茵猛地抬头:“李添亦!”
他转身回头。
“前线如何?”
那一瞬的不忍便落进了她眼里,如水无声无息渗进干裂土壤,却没能力得到春色,反而让人知道土裂得有多深。
她捏着那串玉葡萄从榻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面,他已伸手过来锢在她小臂上,掌心温度隔着衣袖透进来,稳住了她。
傅茵反手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又涩又急:“我阿耶呢。”
李添亦没有说话,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一分:“我阿兄呢。”
他轻道:“傅茵……”
她看着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扭曲了一下,张着嘴,声音却出不来。
眼前茫茫一片,日光、袖口纹样、寝帐八宝纹的织锦,像一面被灼透了的纸,全部融成一片刺目白光。
她倒在一个温热有力的怀里,耳边熟悉的声音在唤:“傅茵!傅茵!”
她没应他,又听他喊:“太医!太医!”
然后是第二道声音,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穿插进来:“……飒弥。”
她蹙了蹙眉,抿唇,却只触到一片干糙,那道声音更近了:“飒弥!”
好吵。
傅茵只好睁开眼。
一片绿野,草叶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方才惊觉身处一片原野,后背贴着树皮,粗粝触感透过衣料压进肌肤。
两匹马在不远处低头吃草,马鬃被风吹得往一边斜,阿史那蹲在她面前,脸凑得很近:“我就说你这伤不成,非要逞强。”
他把水囊塞进她手里,“你看你,发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