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37. 金叶·白驼
    她的掌心宽厚,指根有一层硬茧,骨骼筋腱在皮肤底下收得很实。

    傅茵轻轻把手伸出去。

    那只手握住,往上提了一下,傅茵整个人被拔起来,等踩实地面,女人的手才松开。

    女人从腰侧抽出一把窄刃,不等傅茵反应,刀光闪过,手臂的箭杆便只剩了半截,木茬斜着戳出皮肉,血迹沿着手臂淌下来。

    刀刃贴着女人的袍子划过,顺着裂口把布条撕开,叠了两层压在伤口上,绕过她的胳膊。

    傅茵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胳膊上快速打结的手,“多谢,您,是谁?”

    女人把布条一角掖进结里,“帕丽。”

    傅茵的确不曾见过她。

    帕丽微微缓了缓东西,抬头看她,一看便是对她一点不熟悉,帕丽扬了扬眉:“你既是去葫芦巷,怎没听过我的名字。”

    傅茵老实道:“我是来找老图和阿史那的。”

    扬起的眉没有放下来,帕丽叉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他们什么人。”

    “朋友。”

    按理说,她刚被一帮很像山匪的人追杀,又被一帮更像山匪的人救下,两头都不认识,难保不是黑吃黑。

    但也许也是因受了伤,此刻在救命恩人前很是却想不到那么多,傅茵没怎么隐瞒,不过也不知她信了没有。

    帕丽扬手,身后那群伙计都活动起来,她道:“先跟我回去。”

    “还有个姐姐与我一起来的,方才跑散了,”傅茵有些着急:“还有老图和阿史那……”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短短鸟鸣,帕丽听了片刻:“放心,都不会有事。”

    钝痛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地往上涌。

    傅茵低头看着沾了灰的靴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疯了。

    前脚被人从马上射下来,差点没命,后脚就敢跟一个全然不的女人走,对方还带着一伙人,任挑一个出来,都能随便拿住她的人。

    她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脑子还晕着没醒。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过于是因为她掌心厚实干燥的触感,或是因为她蹲下来平视的一眼,叫她莫名安心。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被土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院门敞着。

    院子很大,不像是一个商队的货栈,倒像是一个小型营地。

    空地上拴着几匹骆驼,卧在地上嚼草料,院中堆着货物,大小箱子摞成几堆,有人蹲着整理绳索,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扛着布袋从院中穿过去。

    众人随帕丽踏进院门,那些跟着帕丽的人便各自散开。

    一个卸货的男人率先停下了手里的活,朝着帕丽中气十足地喊:“老大回来了!”

    院中此起彼伏的:“老大!”

    傅茵跟在帕丽身后,一时有些不知该做什么。

    葛莎坐在院子东侧一张矮凳上,旁边站着个年轻克孜,正用湿布替她擦面。

    葛莎脸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额头蹭破了一块皮,靴子脱了,脚踝肿了一圈,但她看见傅茵进来,先咧开嘴笑了。

    傅茵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没事吧?”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葛莎声音有些哑:“飒弥娘子,你呢。”

    “我也没事。”

    葛莎的擦伤已凝成薄薄一层暗红,脚踝有些肿,不过除此之外确实没大碍,被扶下去上药了。

    帕丽朝傅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她把箭拔了上药。”

    另一个年轻克孜走过来,朝帕丽点了下头,又朝傅茵招手:“克孜请随我来。”

    傅茵被带进一间小屋,屋中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卷纱布和陶罐,罐口塞着布,闻起来是草药气味。

    年轻克孜让她坐在榻上,把左臂布条慢慢解开,边缘翻卷,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一层,盖在四周的皮肤上。

    她看了几眼,转身去取了拔镊和干净布条。

    她的动作很熟练,从陶罐里倒了草药水出来,浸了浸,又点燃烛火烤,“会有点疼。”

    她替傅茵把碎木屑挑干净,然后道:“我要拔了。”

    傅茵整个身体往后微微倾了倾,看了一眼把放在布上的细镊子,又把目光移开,面色有些发白:“你拔吧。”

    年轻克孜嘴角弯了一下:“克孜真是勇毅之人。”

    她哪里勇毅了,她最是矫情了,傅茵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我挺害怕的。”

    克孜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清理创口边沿碎屑,一边开口:“畏痛惜命,不是人之常情?只有不珍惜自己的人才不怕呢。”

    “我第一次受重伤,也是老大替我处理的。”她说:“那时我刚进商队没多久,跟着跑一趟短途,遇上了沙匪,我从马上摔下来,肋骨都断了几根,腿上也划了特别长的口子。”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下,从膝盖到胯骨:“我当时躺在地上,觉得自己要死了。”

    傅茵的注意力被她说的话带走了,“然后呢?”

    “然后老大把我身上该绑的绑起来,手上全是我的血,但她跟我说,别怕,死不了。”

    克孜语气轻快:“我当时都痛懵了,但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原来她也被那位总把救过命,傅茵正开口,左臂骤然传来一阵锐利的痛,她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

    偏头,牙齿紧咬,豆大的热泪毫无预兆掉下来,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年轻克孜麻利拿了黄褐的药粉撒上去,浸了药的纱布按上去止血,又迅速拿另一捆缠紧。

    眼泪只要出口,余下的便肆无忌惮地流,年轻克孜笑起来:“好了,最疼的已经过去了。”

    傅茵把偏过去的头慢慢转回来,吸了吸鼻子,左臂上纱布扎得很整齐,血也没有再渗出来。

    克孜把染血布条收拢起来,放进盆里,“这几日别沾水,别吃酒,小心伤口。”

    傅茵手背在脸颊上蹭了一下泪痕,有些不好意思,但还能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多谢。”

    屋外院子闹哄哄,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惹得一群人哄笑起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克孜,问她的名讳。

    年轻克孜说,她叫托依,孔雀的意思。

    傅茵同她交换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声音放低了些:“你们那位老大,她是谁?”

    托依眉眼间浮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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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诧异,随即变成哭笑不得的笑:“克孜居然不知道,整个七部数一数二的商队,白驼商队的总把,帕丽。”

    帕丽她没听过,但白驼商队的赫赫威名她却是早有耳闻,七部之内,没有他们走不通的路。

    她一直以为白驼商队的大老板会是个满脸胡子的老头或是壮汉,却没想到是个女人,还是个会杀人也会救人的女人。

    傅茵眨了眨眼:“你也是她的人吗?”

    托依点了点头,辫梢的红绳跟着晃了晃。

    “老图和阿史那呢?”

    托依笑起来:“老图可是最早跟着老大的人,至于阿史那,他是老图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饿得皮包骨,连骆驼都爬不上去,现在倒好,壮得像头牛。”

    傅茵和她都笑起来。

    外面动静忽然大了,有人在喊,像在骂人,又像玩笑,喊完一阵大笑,笑声从院子涌进来,灌了满屋。

    “这不,”托依朝门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弯:“来了。”

    先是青筋鼓起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然后健硕的肩膀,门帘往两边翻。

    然后是一张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的熟悉的,俊俏年轻的脸。

    阿史高大的身形把门框占了大半,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俩人就露出一口白牙,“老大说带回来一个我的朋友,我还当是谁。”

    他迈过门槛,“飒弥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近,把那张被晒得微红的脸照得清楚,说着话扫过傅茵左臂上那圈白布,嘴角的笑容收了收:“受伤了,没事吧?”

    傅茵靠在榻背上,左臂轻轻抬了抬:“托依克孜替我处理过了。”

    阿史那袍子有口子,布料裂开下是一道暗红,她目光定在那:“你们呢,老图他们都没事吧?”

    阿史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摆摆手,“那帮蟊贼——”

    “奈何不了你是吧。”

    托依端着木盆转过身来,替他接了话:“那你这是自己摔的,撞树上的,还是狗啃的?”

    阿史那“哎”一声,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绕过托依,往傅茵坐的那张榻上一坐,脸上挂出一幅不太逼真的苦相:“确实疼。”

    他抬头看着托依:“你也替我看看,是不是该上点药。”

    托依看他毫不客气地坐在这榻上,啧声:“你坐远些,别把飒弥克孜的伤碰到了!”

    阿史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离傅茵还有几掌宽的距离,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八丈远了。”

    傅茵轻声一笑。

    托依无语凝噎,转身把盛血水木盆端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赶紧回去,飒弥克孜刚拔完箭,得好好歇着,我收拾完手上这些,等会儿过去看你。”

    阿史那要笑不笑的,一副找打样:“你这是什么郎中,还叫病人等着。”他悠悠:“若我这伤是要命的,等你收拾好了血都流干了。”

    “那怪得了我吗,我也想不到一帮蟊贼都拿得住你呀。”

    “我……”

    傅茵静静靠在榻上,日光照在门槛上,把屋内外的亮暗分开。

    光柱,尘屑,草药气,少男少女,门外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