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茵不下 > 61. 王庭·心跳
    凭那夜咄咄逼人的态度,傅茵原以为三王子并不是,却不知穆尔王子私下却是热情健谈。

    他对闾那的风土人情自是了如指掌,也不再拘泥于礼节,很快便自然地融入他们,领着三人穿行于熙攘街头,将三人的一众近卫甩于身后。

    指着远处高台上奇特的火焰表演讲解起源,又带着他们品尝甜糕,说话风趣,举止洒脱,毫无王子的架子,很快便与傅茵和詹蕴芝相谈甚欢。

    傅茵本就活泼,此刻更是如鱼得水,被穆尔王子逗得频频发笑,拉着一旁的詹蕴芝,沉浸在节日新鲜有趣的事物中,几乎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李添亦看着傅茵像只快乐的雀鸟,掠过穆尔王子与傅茵靠得有些近的肩膀。

    傅茵正听穆尔王子讲传说,笑得前仰后合,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独自落在后面的李添亦。

    他身形挺拔,墨蓝衣衫几乎融于夜色,只有面容被流转的灯火勾勒得清晰,显得有些疏离。

    她脚步慢了下来,趁穆尔王子转向詹蕴芝介绍,悄悄退到李添亦身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诶,”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你怎么了?觉得无聊?”

    李添亦侧过头,斜斜睨她一眼,灯火在他长睫下投下小片阴影,“玩你的就行,管我做什么。”

    傅茵被他这态度噎住,没好气地说:“不知好歹,我不是看你自己一个人怪没意思。”

    李添亦轻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前面兴致勃勃的两人,语气淡淡的:“别玩得得意忘形了。”

    “忘形又如何?”傅茵浑不在意地挑眉,凑近他一步,带着刻意的挑衅,“李添亦,别老拿你东宫那套规矩对我,这里可没有礼官盯着。”

    她说完,看着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赶紧过来一起。”

    此间,周围的人群似乎认出了穆尔王子,纷纷围拢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气氛更加热烈。有人递上假面,送上香甜的美酒。

    穆尔王子笑着应对,顺手将两个编织精巧的花环递给傅茵和詹蕴芝。

    詹蕴芝有些羞涩地接过,道了谢。

    傅茵则大方地戴在头上,石榴红衣裙衬着五彩花环,在灯火下明艳得不可方物。她回头,朝李添亦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恣意的笑。

    人群开始随着鼓点跳动,简单的舞步充满了感染力,穆尔王子率先加入,动作洒脱,韵律十足。

    傅茵拉着詹蕴芝,也笑着融入其中。她学得快,身姿灵动,红色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跳动的火焰。

    詹蕴芝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傅茵和周围热烈气氛的感染下,脸上也绽出愉悦的笑。

    穆尔王子不时照顾着两位姑娘,教她们一些动作步法,气氛融洽而欢快。

    人群外,李添亦抱臂,目光只落在那最鲜亮的身影上。

    鼓声越来越急,火焰表演达到高潮,巨大的火圈被舞者高高抛起,划破夜空,引来阵阵惊呼和喝彩。

    傅茵跳得额角沁出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就在这喧嚣鼎沸的刹那,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不经意地,撞上了一双直直注视着她的眸子。

    暖黄摇曳的灯火在他身上交织流淌,他依旧闲闲抱着手臂,仿佛独立于这片欢腾之外。

    见她望来,他并未移开视线,反而唇角缓缓勾起,噙着一抹意味悠长的笑。却不同于平日的冷淡嘲讽,竟有些人看不太分明的温柔。

    周遭一切瞬间模糊褪色,鼎沸的人声、急促的鼓点、炫目的火光都成了遥远背景。

    只有他,隔着流动的光影和人群,静静回望。

    心跳毫无理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更剧烈地鼓动起来。

    傅茵怔怔回望着,任由那深邃的目光和唇边的笑意,清晰地烙印在眼底。

    穆尔王子注意到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灯火阑珊处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悄然退开些许,将空间留给了那无声对视的两人。

    詹蕴芝也停下了舞步,轻轻抿唇笑了笑。

    夜风拂过,带来火焰的温热和未名的花朵香气,鼓声未歇,欢笑依旧。那隔着灯火人群的短暂凝视,却像被无限拉长,最终,是李添亦先微微偏了下头。

    她倏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

    .

    燕西与万河的文书证据已从暗处递出,一路送往大延,不出半月便能送到御前。白驼商队倒还被李添亦看管着,一切要等御前的消息。

    自从萆乌回来,他想通了对傅茵的心思,便觉通体舒畅,水流血液畅快地往前涌,不再打转。

    而此间种种,他只觉她待自己,虽确认不得情意几许,却绝非无情模样。

    少年人,偶得心上人一眼,便觉心潮涌荡,血也沸了,心也跳了,单副骨头架子都能被点着。何况他从前与她本是那样亲近的关系,怎会甘心让那些东西重新变得疏远。

    不可能。

    是夜,阿杏往傅茵住处走。曲水边,有几盏灯已经点起来了,水面上浮着光,风吹过去,灯影跟着晃。

    她原先是安斛麾下的人,平日接的是探路拿人的差事。如今倒好,殿下让她来“探”起了飒弥娘子。

    好在殿下到底还没把她这武将的名头夺了去,只叫她时不时来传个话,赏的好处倒是比在安将军手下多得多,回回都给银子,她掂了掂,心想这差事倒也不算亏。

    傅茵问:“是朝廷有消息了吗?”

    阿杏想了想。

    殿下那副春色荡漾的模样,应当不是吧,可她也说不好,殿下面上向来不显。而且殿下的差事,自然都是大事,她不能替殿下拿主意说这算不算,只能说殿下让请,那便是请。

    “是大事。”于是阿杏说。

    傅茵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青骊也快步跟着她往院子里走了一步,又忽然停下,退了出来:“阿杏姑娘稍等,我换身衣裳。”

    屋里的烛火一晃,似是有人在灯前转了两个圈,过了一会儿傅茵重新出现,阿杏抬眼看了看她。

    她换了一身缃色襦袖罗裙,绛红绶带在胸前绾成一只蝶,外头罩了一件绯色披帛当半臂,绯粉相照,艳而不灼。

    阿杏忽然想起出门前,隐约听得殿下吩咐随行太监更衣,还说什么换那件绀青的。

    何事须得如此隆重。

    罢了罢了,她不过一个跑腿。

    傅茵提灯沿着曲水往前走,绢面透出暖黄的光,水在身侧,灯影映在流动的水面,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金色,随着水流往远处去,又散开。

    裙裾拂动,夜色四合,万籁俱寂。

    偌大天地间,只她一人,甚至这里也不是天地,只是一处人为引来的水景,供闾那王室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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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辰大约是太晚了,赏玩的人都散了,只剩几盏无人照看的灯立在岸边,静静地燃着。

    她站在原地,心跳不知怎的猛地升了上来,血聚似的,使得薄削的双肩有些酥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颈后往上爬。

    定是夜太凉,穿得太少。

    傅茵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往暗处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蜿蜒的曲水,开口时声音说不出的轻:“李添亦?”

    并无人应。

    她只好提灯又走了几步,弯下腰来,把灯放在岸边石板,提着裙摆,伸手去够其中一盏漂灯。

    那绢面被水汽洇得微微发潮,但烛火一点也不急着灭。

    灯的一面画着一只硕大的鹰,像刚俯冲而下。转了一下灯面,另一面画着一只麻雀,缩着翅膀站在地上,圆滚滚的,看着很是憨厚。再转一面,是一只兔子,被一只鹰叼着,耳朵垂下来,四条腿软软地垂着,可怜巴巴的。

    灯又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旁的东西。她蹲在岸边,把那盏灯托在掌心里,看着它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怎么你的主人,不管你了呢。”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也觉得,没人管,很是可怜。”

    傅茵蓦然回过头。

    李添亦靠在几步外,绀青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整个人融在影灯交界,面容也半明半暗。

    “还不起。”他说。

    傅茵手里托着盏灯:“腿麻了。”

    他哂笑一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傅茵拿着灯,把手搭进他掌心里,被他从地上拉起来,下意识扶了一把他的小臂站稳。

    水面上的灯明明灭灭。

    “你所谓的大事,”她说,“不会是在这儿比我们的灯哪个亮吧。”

    李添亦觉得,她这个人有时候真是会气人,可她分明又聪慧至极,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什么都懂。

    他把她手里那盏灯拿过去,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傅娘子、飒弥、太子妃,哪个是你?”

    傅茵方才那些勇气忽然消了半刻,有些不确定:“怎么突然问这样的话,都是我呀。”

    他抬眼,目光从灯面上移到她脸上:“那上头这几样,哪个是你?”

    傅茵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盏灯,鹰张着翅膀,麻雀缩着脖子,兔子被叼着耳朵软软地垂着。她抬手指了一下那只空爪的鹰:“非要选,就选这个。”

    “为何?”

    “麻雀飞不高,不好,而这只鹰喜欢抓兔子。”她把手指收回来,“我可没有那般爱好,飞自己的,抓人家做什么呢。”

    她说完,忽然生出一股坏心眼:“那你是哪个?”

    他垂着眼,灯在他掌心里稳稳地托着:“你选一个。”

    两人凑得极近,灯火将侧脸轮廓照得清楚,可他的表情藏在灯影后,看不真切。

    心中翻涌,慌乱难藏,傅茵故意将目光落回灯面上,指了指那只兔子:“我选这个。”

    他一扬眉:“我在你眼里是这个?”

    “那倒不是,你自然是龙血凤髓,不过,”她粲然一笑,故意怪道,“我想你当这个。”

    他看着那只被叼着的兔子,说:“不可。”

    “唉,不可就不可嘛。”她故作遗憾,本就是玩笑话,他当真了才是怪事。

    他却说:“除非,你做这只鹰。”

    傅茵猛然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