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散后,闾那果然开始调拨兵马,大延也松口允了几项通商上的好处,算是把盟约敲实。
青骊还在铺子,她自然要回去。
再者上回在王庭说书后,她忽然觉着都有些嘴生了,功夫若不勤练真就要褪色。
飒弥娘子重返,来听书的将酒铺围得水泄不通。
而这回有个新客,李添亦随意找了个座位,混在寻常茶客中间。
今日傅茵讲的是个西域流传的古老爱情故事,一位公主与一位流浪画匠的相遇。
她声音清亮,讲公主偷溜出宫初见市井,眉眼生动,描绘画匠笔下绚烂星空,手势舒展,仿佛真将星河引渡至众人眼前;说到两人因身份悬殊不得不分离,又惆怅惘然。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襦裙,浓彩的西地显得格外清新,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喧闹。神采飞扬,自信从容,牢牢牵引着所有人的心神。
自然也包括他。
故事告一段落,傅茵端杯润喉,照例留出提问间隙。客人争先恐后问起故事,或是追问后续发展,傅茵一一解答,妙语连珠。
待众人问题稍歇,朗朗声音忽在角落响起:“先生方才说,那画匠最初吸引公主的,是他眼中未被规训的自由,若这自由源于无知无畏,当困境真正来临,仅凭自由能否抵挡?”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不像寻常茶客会关心的风月,倒带了几分思辨。傅茵循声望去,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她略一沉吟,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这位公子问得好。”她微微一笑:“自由之心,初生时或许懵懂,如同幼兽。但正因如此才显纯粹热烈,足以点燃另一颗被束缚的灵魂。至于这自由能否在逆境中存续,端看那幼兽能否长出坚硬骨骼,生出不屈利爪。故事的妙处,不正在于未知么?”
她回答得巧妙,既未否定他提出的可能性,又维护了故事角色的魅力,还将悬念留给了后续,周围茶客纷纷点头称是。
李添亦一笑。
说书结束,茶客们满意散去,留下些零散钱币。
傅茵开始收拾东西,李添亦也站至她身侧,竟帮着收起了物什。
傅茵一扬眉,他却不回看她。她还盯着人家,一个常来的大娘笑着打趣:“飒弥娘子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俊俏的小哥帮忙,瞧着可真精神。”
傅茵将铃铛收入篓中,眉眼弯弯,戏谑道:“他啊,可不是我招的,是倒贴钱非要来给我做工的。”
这话引来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客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大娘更是拍手笑道:“哎哟,倒贴钱做工?这哪是做工,分明是喜欢我们飒弥吧!”
众人目光都落在李添亦身上,他却神色不变,依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布。
傅茵也不羞不恼,反而故意侧头看向他,学着他平日那懒洋洋的调子,当着众人的面问:“是吗,你是喜欢我,才倒贴钱来给我做跟班的?”
双眸很自然地对视了几息,傅茵先听得自己的心跳,而后挺李添亦反将一军:“你觉得呢?”
没等到预想的否认或是窘迫,被他这么一反问,倒是一顿。
她随即转向那群看热闹的客人,摊手耸肩:“你们看,他平时就是堵我,这哪是喜欢我,分明是花钱找罪受,倒贴钱也要来折磨我才对。”
她这话又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气氛欢快极。
李添亦看着她在那群人中间巧笑倩兮,应对自如,把自己也编排进去,嘴角向上牵动。
收拾妥当,傅茵让青骊先把东西带回铺子,她和李添亦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市集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街道变得安静。
“刚才那个问题,”傅茵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轻柔,“你怎么想到问那个?”
“随口一问。”李添亦走在她身侧,目光看着前方。
“才怪,”傅茵不信,“你肯定是想刁难我。”
“若真想刁难,就不会问那么简单的问题。”他语气平淡。
“那什么叫不简单的问题?”
李添亦脚步放缓,侧头看她,霞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带着点好奇。
“比如,”他顿了顿,“若那画匠非画匠,公主也并非公主,身份的云泥之别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阻隔他们的是过往恩怨,是责任,或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又当如何。”
傅茵怔住,停下脚步,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周围一片静谧。
李添亦并不催促,只静待回应。
回应便是没有回应,傅茵向来最会干这种事。
幕遮节到了。
这是西境人民为了祈求风调雨顺、驱邪纳福的节日。
夜幕降临。
“幕遮节最有意思的就是戴面具,”傅茵兴致勃勃地对李添亦和詹蕴芝介绍,鲜艳的衣裙,发间簪着珠花,像朵迎风招展的石榴花。
“大家戴上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具跳舞游行,谁也不认识谁,可以尽情玩闹。”
詹蕴芝很是期待,就连李添亦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沉肃。
集市喧闹生机,琳琅满目的面具摊前,詹蕴芝被一个缀满羽毛和铃铛的孔雀面具吸引,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李添亦目光在摊位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青面獠牙、头顶还长着独角的鬼怪面具上,伸手取了下来,递到傅茵面前。
“干嘛?”傅茵嫌弃地看着那张牙舞爪的面具。
“戴上看看。”李添亦语气寻常,眼底却藏着促狭。
“不要,”傅茵立刻拒绝,指着一个绘制着精美花卉的半脸面具,“那个好看,我要那个。”
“那个太普通了,”李添亦拿着那鬼怪面具,又往她面前递了递,“这个特别。”
“特别丑!”傅茵扭开头。
李添亦却不理会她的抗议,趁她注意力还在那个花卉面具上,忽然抬手,不由分说将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扣在了她脸上。
视野陡然被遮挡,只留下眼睛处的两个孔洞,傅茵“唔”了一声,下意识就想伸手摘下来。
“别动。”李添亦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隔着面具,傅茵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就在这时,詹蕴芝拿着那个孔雀面具转过身来:“飒弥,你看这个好不……”
话音在看到傅茵脸上那个狰狞古怪的面具时顿住了,随即忍不住掩唇轻笑:“殿下,您怎么给飒弥选了这个。”
李添亦的手按在傅茵的手上,防止她摘下面具。
詹蕴芝的注意力又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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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一个胡旋舞俑吸引,移开视线的瞬间,傅茵感觉到按着她手的那只大掌松开了,随即,一只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露在面具外,已然泛红的耳垂。
触碰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股奇异电流,瞬间从耳垂窜遍全身。
傅茵浑身一僵,一把将脸上的鬼怪面具掀开,露出一张红脸瞪向李添亦。
却见他已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若非晃眼至极的笑意,都要叫她以为刚才那偷偷捏耳垂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添亦!”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他这才转回目光,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问道:“怎么了,面具不舒服?”
傅茵看着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把手里的鬼怪面具塞回他怀里:“丑死了!还你!”
李添亦随手将面具拿在手里把玩,目光却依旧落在她绯红的耳根。
傅茵拉了詹蕴芝胳膊:“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听说还有喷火的杂耍呢。”
努力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街道两旁火光渐次亮起,人群欢笑。
李添亦缓步而随,看着前方那石榴红衣裙,时而不自觉地抬手摸一下自己耳垂的窈窕身影,周围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詹蕴芝原本跟着傅茵,却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舞者隔开,她下意识避让,再抬头时,前方只有攒动的人头,那抹石榴红已不见踪影。
“飒弥?”她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她试图往回走,却被人流推着向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詹蕴芝惊魂未定地抬头,扶住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异域男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竟是三王子,穆尔。
……
另一边,傅茵和李添亦也发现了詹蕴芝不见。
“蕴芝呢?”傅茵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只看到密密麻麻戴着面具的人群。
李添亦眉头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沉声道:“刚才还在后面。”
李添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乱跑,跟我走,回去找。”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傅茵此刻也顾不上甩开他,任由他拉着,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回寻找。
“蕴芝!詹蕴芝!”傅茵提高声音呼喊。
李添亦虽未高声,但也仔细滤着每一个相似的身影。
寻了一会儿,傅茵眼尖,忽然指着前方一个巷口:“那边!”
只见詹蕴芝正站在一盏高大的灯笼下,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衣着华贵、容貌俊美的异域青年。
李添亦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个青年身上,眼神微凝。
傅茵已挣脱他的手,快步跑了过去:“蕴芝!”
“飒弥!”詹蕴芝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放松的笑容,连忙迎上来,“我正要去找你们。”
傅茵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才被人群冲散了,多亏三王子相助。”詹蕴芝侧身。
穆尔右手抚胸:“太子殿下。”
李添亦神色不变,只是周身那股闲适气息收敛了起来,恢复了天朝太子的威仪与疏离,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三王子,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