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年方二八,生于落穷部一个小族,一年前爷娘死于旱瘴,阿苏便被族人卖了出来。
中原有专买卖仆从的牙人,瘦小的胡姬价低,有些人家会专买回去亵玩。
阿苏便是被陈都护买下的。
陈都护性有怪癖,却羞于在妻妾前表露,连中原的女使也不曾知晓,正因她是胡人,陈都护才不伪装端庄自持,任一身异于常人的癖好全然显露。
阿苏害怕,阿苏想逃。
恰遇府中做客的贵人,将她奉送的香料不慎打翻,阿苏本走到一半,想着回来,想请她帮忙说说好话。
那小娘子看着很是心善,对下人都和和气气的,阿苏在葱茏里,看到了她在掩埋什么。
等小娘子走了,阿苏才大着胆子,去将那坑挖开,竟发现一枚精巧的玉。
……
若从前,她知道有人偷拿了她的东西,定是要责罚的,可经此一遭,心境已大不相同,她肯还回来,说明并不是那般作奸犯科不知悔改之人,人生在世,留一线又何妨。
啧,如果李添亦也能给她留一线便好了。
傅茵给自己重新安了个罪,不堪一击,冲动非常。早知如此,便不那么快坦白了。
理了理鬓发,傅茵将契印搁在几上,不等兴师问罪,先开口:“这便是我从他身上搜到的东西,你可认得?”
指甲盖大小,四四方方一块玉,其上红绳醒目,侧边是不太规整的裂口。
而后,傅茵看到裂口边,另一块玉合了上来。
傅茵猛抬头,李添亦一共放了两块玉,三块互嵌,上角还差一块。
“你也有!”傅茵忙拿起来,果然底下断裂的纹路已连在一起,成了个半成型的图案。
他坐下,没再提方才她给自己安的坏和蠢,“只有这个?”
傅茵点头,想了一下,那日还见到的其他人,也不像谁携有账册的样子。
她问:“你这是哪来的。”
当初在萆乌抓到曹六,带回平京,却未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消息,但也是后来由他联系,才捕获了天南海北逃亡的一些赵干党。
得知账册需要契印来佐证,但抓了不少人,也就仅得两块。
李添亦本以为是分契细碎,但傅茵今日拿出来,他才发现,原本便只有四块,那么,仅剩的那一块在谁手里。
昨日本顺着老庄的反方向去擒人,不料路中便偶遇了偷跑出来的傅茵,他那时的确被气着了,二话不说便打道回府。
事后已重新派人去追,赵干党分散,只抓到两人,皆没有重要的东西在身。途中还与另一拨人起了冲突,瞧着是来抓赵干党的,但遇上他们,却也不做纠缠。
离京前,李添亦曾寻过兵部侍郎张珣,现今平京已有新消息,张珣已上书主张给傅荣铮彻底定罪,但同时希望陛下彻查万河。
万河货殖巨擘,与各地官员多少有些联络,即便与傅家案子无关,也有其他往来,真查起来,蛛网勾连,许多人脱不了干系。
詹馈大呼傅荣铮鞠躬尽瘁,以身许国,与张珣廷争面折,各执一词。
又闻太子在西,并未立刻与闾那合力围剿萆乌,反倒查到了傅家案子的关键证人赵干,更是意见不一。
他不过昨日才真真捉住赵干,万里之外的平京便已知晓了,看来消息比他行动得更早。
那夜他故意让季怀义看到事关赵干的牒报,又下令准许旁人出入东厢,詹蕴芝果然没捱住,这才有了詹馈在朝中装大尾巴狼这出。
真把万河查透,他必然脱不了干系。
但李添亦知道,还不止万河。
万河虽与朝中和地方官员都有牵扯,但只一个白手起家的朱勉,谁都傍,却又谁都不是真主子,傅荣铮之事不可能是一家之作。
“燕西。”傅茵道。
“燕西?”李添亦掀起眼帘。
傅茵捻着那三块玉:“万河商行的朱行主曾告诉我,燕西丝绸行是因怕朝廷报备核验,才自战后断了与萆乌的往来。”
可她实在觉得不对,那么大一个商行,怎可能因这些事便放弃与域外的商贸。
而且那日,陆大提到,阿耶收到的“贿赂”由万河所出,帕丽当时的语气,她一直记得——她显然不认为是万河。
五万是由几家小商行陆陆续续汇出的,那些小商行为何不约而同向阿耶汇款,若他们并非万河下治,那由谁总管。
南河北燕,显然只此一家有如此号召力。
她看到李添亦面上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意外,了然,和肯定。
而后他道:“香料又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说得够多,也不差这一点。
傅茵将在扬州与万河交易之事悉数告知,只隐去了舅舅舅母一家,不料李添亦却忽然问:“夏谨是你什么人。”
傅茵愕然:“什么意思。”
他微微一抬眉。
当初他派人南下,在扬州发现傅茵时本准备启程,但却被父皇一旨派到西域,他当时以为傅茵仍在扬州,自然关注动向。
顺腾摸瓜便从陶宅查到泾州,得知傅茵曾在此逗留数日,又顺着便知道夏家在与万河做香料生意。
夏家在泾州是有名商户,做生意不奇怪,但有意思的是,这香,他在傅茵送来的书上闻到过。
傅茵心里打鼓:“这香并非我所有,是从詹良娣那偷师而来,我当时意图接近万河,但自己又没有门路,所以便寻了一家商户合作。”
“为什么是夏家。”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傅茵有点恼了,“就如你当时选我一般,随手选的。”
“谁说我是随手选的你。”
傅茵一呛,他却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奇之言。她动了动唇,声音弱了点:“那是为何?”
暖黄的光华照得人神色和暖,傅茵忽然有种发现,李添亦和成婚那夜比,似乎也没怎么变化。
如果平日能闭嘴,她甚至愿意承认他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便听他缓道:“风乍起……”
“……”承认早了,他就是全天下最丑陋之人,一回生二回熟,傅茵很是迅速地捂上了他的唇。
李添亦更是自然将她手掰下来,好在也再没故意念那酸诗笑她。
得知消息后,李添亦猜出与傅茵有些关系,便着人推了一把,促成两家商贸,推动香料贩卖,一路向西。
至于燕西,李添亦自然不可能放过。邹之楷切断与萆乌往来,是在向朝廷表忠心,但商人的心,也是要称斤两的。
以彻查大延各大商行为由,李添亦得知燕西与萆乌曾有笔三十万的债务,如此大的数额,可知从前商贸分量并不小,燕西怎可轻易放弃这块肥肉。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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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债务不久后,在账上平了。
至此,燕西,万河,萆乌,傅荣铮已串成一串,就等线连。
赵干算一条,但并未彻底连起来,如果黑水旗算一条,那么,白驼商队也脱不了干系。
傅茵还有个问题:“你方才说的詹良娣,是什么意思。”
她紧张兮兮的,显然是早就想问,李添亦抱臂,微微一仰身,眯眼。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听了半天,就想问这个?”
“那不然呢。”傅茵没太懂他在想什么,揣测了一下,迟疑道:“呃……陶……”
刚说完一个字,对面人眉眼便恶狠狠压了下来,傅茵闭嘴,没忍住呛笑了一下。
李添亦翻了个白眼。
傅茵捂着胸口咳完,移目看他,有些新奇:“你还会翻白眼。”
李添亦决定满足她,又翻了一个。
傅茵吸了吸腮。
其实她方才本没想到陶信璋,提一口也是被他弄得莫名,临时想的,看,果然又不高兴了。
傅茵其实知道他从前为何不待见陶信璋,不过就是因为她是他的太子妃,心里却对另一个男人赞赏有加,面上过不去罢了,与她当初对詹良娣是一样的。
可她除了第一回见面时对詹良娣态度不大好,后来其实都没有那般想法了,更别说再后俩人还成了好友。
李添亦干嘛要一直针对陶信璋,唉,傅茵想,即便是让他与陶信璋对酒当歌一晚,他都不一定能如她对詹良娣一般。
男人就是这般小心眼。
罢了,不提陶信璋了,傅茵重新道:“我说真的,你为何说詹良娣生了坏心,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不是便不是?”李添亦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跟她关系好了,当初你骂詹馈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骂我纳新良娣,要勾结詹家害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傅茵努努嘴,握着披帛甩啊甩:“那我也没说错吧……”
李添亦:“你再说。”
若在以往,他这副态度,傅茵早与他吵起来了,可最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如从前气焰嚣张了。
这个回头再反思自己,傅茵将手中披帛一放:“总之,詹良娣一定有她的苦衷,就与你与我是一样的。”
李添亦怎会在乎她有何苦衷,当初允许詹家的人进东宫,便早已预料到今日结局,更准确地说,其实是他自己推动了这个进程。
拿自己女儿的手扳倒詹馈,不亏。
急吼吼替个不相干的人表了忠心,诉了苦衷,这才想起他,“对了,你方才想我问什么。”
李添亦冷哼一声:“明日卯时出发,你不早睡,指望我唤你起身吗?”
傅茵噌地站起来,“完了完了完了,我还没告诉阿史那。”转了一圈,开门跑出去。
方才刻意做出来的冷面松下来。
其实他方才想问的是,她就不想问,他是如何一路查到了扬州,又是如何给夏家助推,将香料一路西贩。
罢了。
圆几上还散着一堆金钿、玉花胜,李添亦捻起一朵。
门依旧敞着,到门口望了望天,夜风寒凉,那抹黄绿也彻底消散,月光照在玉胜上,如一隅微摹的春天。
而他现在想问的是。
西地朝暄暮寒,她穿那么点,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