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桐一时没反应过来，本以为对面声音甜美，应该个年轻女孩，结果跟她想的出入很大。
来人梳着利落的高马尾，皮肤偏黑，光滑的脸上双颊带点高原红，个子比梓桐还高一点，很难看出年龄。
梓桐看着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码头区……渔民……寇香。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成一条线，她愣住了。
在黑市碰到的那位被拆解机器人的主人正是她。方晨静跟她提过，她叫寇香。
但是她不是耳朵听不见吗？梓桐看向她的耳朵，是助听器。
“小姐？”寇香盯着她。
“抱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道歉，“我叫梓桐。”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肥猫，吃力地举起来抱给她，“你把猫养得很好，明明它很挑食。”
寇香微笑道：“虽然挑食，但没东西吃的时候就不挑了。”
“给你添麻烦了，它昨天没闹吧？”
“没有，吃饱就睡下了。”实际上除了昨晚吃饭的时候有点闹腾，后来一直挺乖的。
寇香轻松从袋子里把它抱起来，黑猫在她怀里盘缩着，慵懒地舔着爪子瞥了梓桐一眼，梓桐觉得它的眼神里充满不屑，对自己臂力的鄙夷。
“它很贪吃但不爱吃鱼，不过影响不大，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也还是会吃的。”
“昨天已经发现了，从来没见过不爱吃鱼的猫。”
“可能因为我家里就是养鱼的，经常吃它腻味了。”
渔民风吹日晒很容易晒黑，也会让皮肤变得粗糙，看起来沧桑，实际上她刚成年没多久。
目光不觉间落回那枚助听器上，担心看多了让对方敏感，梓桐很快低下头，拍了拍手里的包掩饰尴尬。
寇香笑着说：“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由于黑市里那台论斤卖的机器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连带着她对寇香也产生好奇心。
但附近的饭馆都不便宜，梓桐沉思片刻道：“这里距离码头区只有半小时车程，能带我去你家吃饭吗？”
寇香粲然一笑：“当然可以。”
潮水拍打海岸岩石的声音格外响亮，扑面的风有淡淡的咸味，害怕海风把她的帽子掀飞，梓桐抬手下压帽檐，眼睛望向不远处。
彩色的房子坐落在海边，临近傍晚，深蓝的天空和白色路灯照亮这片海岸。寇香领着她进了一栋漂亮的蓝色房子。
推门进入，寇香放下猫往屋里走，转头看见梓桐愣在门口。
“怎么了？”
梓桐关上门走进去，“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养鱼会住在海边的独户平房里，然后院子里晒的都是鱼干，电视里是这么放的。”
“你说的没错，以前是这样的，房子后面有专门晒鱼的地方。”
像是想到什么，寇香垂下眼收敛笑容，失神陷入自己的回忆，说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那套房子现在还在，黑豆也是我们捡来一起养的。”
“我们？”梓桐装作茫然，“那他现在在哪里？”
大概三秒后对方从回忆里清醒。
“他不在了，”寇香艰难地吞咽着，明明很痛苦却主动揭开伤疤，“说出来怕吓到你，他的长相很奇怪却有着人类一样细腻的感情，是我没发觉那段时间他的异样……”
梓桐为自己刚刚的问题感到抱歉，但这件事实在诡异，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有一部分机器人会有人类意识？
而且只有X集团的产品会出现这种情况。
上次去研究所，那层封闭实验室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为了解决心中的疑点，她决定对寇香坦白：“你说的长相奇怪是因为他是机器外形吧。”
寇香抹眼泪的手顿住，“你怎么知道？”
“不瞒你说，我在黑市碰见过你口中的他，只是，等察觉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梓桐递给她纸巾，替她抹掉脸颊上残留的泪。
“我也碰到了一个具有人类意识的机器人，正常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我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梓桐握住她湿热的手，希望她能信自己，“能告诉我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在她诚恳的目光中，寇香向她娓娓道来。
那段时间她的父母出海遇上极端天气不幸坠海身亡，对于还在读书的她来说是个天大的噩耗。
以前的生活虽算不上富裕，但是父母很宠她，她的生活条件比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好。
父母去世后，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被迫成长。
她成绩不好，也不喜欢读书，干脆辍学继承父母的水产养殖事业。
然而海上养殖的经验不足，亏损很多钱，生活也屡屡碰壁，一次出海她摔坏了父母买给她的唯一的助听器。
听不见声音对她生活影响挺大的，于是第二天寇香决定去黑市转转，碰上合适的就买下来。
在黑市街口，她看见一个商贩在出售一台老旧机器人，准确地说，在他前面的机器人已经全卖完了，只剩这台没人要。
商贩见寇香驻足，推搡着机器人站到她面前，费劲口舌附上机器人的各种优点，属实跟实际情况不相符。
无论怎么说，寇香始终冷淡。
她只能通过嘴形辨认商贩在说什么，她在这方面的能力不好，商贩没眼力见，还在一个劲地说。
她只是觉得新奇，没有购买欲，而且兜里带的钱买一副助听器都不一定够呢。
可商贩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感到自己被冒犯了。
这段时间积压在她心底的恼怒找到出口腾升而上。
她转头瞪着商贩，想痛骂他，都说不想买了，为什么非要我吼出来才停止纠缠？
转头的瞬间，对上那台机器人麻木呆滞的眼神，寇香顿住了，准备好的痛骂卡在喉咙里。
不同于普通机器人的无神空洞，他是有感情在里面的。
接下来她听见自己说买，商贩高兴极了，说如果她不买回去，就打算把机器人方配件机卖了，旁边的机器人听了仍然无动于衷，交付完成，和寇香一起回家了。
不明白那一秒为什么要买下他，甚至花掉了她买助听器的钱，明明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不是吗。
寇香没使唤他干活，摆设一样放在家里。
一个听不见，一个不爱说话，日子比以前还安静。
不知什么原因，机器人开始做饭、打扫卫生，但谁也没主动打破二人安静的相处模式。
房子小，家务不多，机器人做完活经常外出，寇香也没过问，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回来。
回来也行，多个做饭的，不回来也没关系，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
一天回家，寇香发现床头的桌子上有一个装着助听器的盒子，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古怪机器，除了他还会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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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呢？
父母死后，亲戚对她也很冷漠，不会有人愿意为她破费。
除了他没别人了。
那天是她半年多以来，第一次跟这位陌生室友主动说话。
在得知机器人去黑市摆摊替人修理义肢只为买助听器时，她很震惊，同时心底有种复杂的感情不容忽视地流露出来，令她喉间一哽。
从那以后，两人说话的频率多了起来，一起出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关系越来越亲近，寇香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类，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终究是一个机器人，还是一台老掉牙的。
直到他身上的零件终于老化到影响他的生活能力。
寇香没有察觉到他试图牺牲自己的意图，直到某天悲剧发生。
他像往常一样出门，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夜不归宿，之后也一直没回来。
寇香一边工作一边满世界找他，但没有一点线索，她仿佛又回到以前，父母离开后像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苟活。
“直到我收到一笔钱，”寇香脸上的泪痕越来越多，她低下头用手掩面，哽咽道：“知道他去了黑市……我赶过去时太晚了什么都没了，他什么都没留下，连纪念的东西都没有。”
黑猫跳到她腿上，任由寇香揉它的脑袋。
梓桐一下下摸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崩溃得哭出来吧。
吃完饭以后梓桐就离开了。
回到家时将近晚上十一点半，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没人，梓桐趿着拖鞋往屋里走，推开门看见凌玉像往常一样在桌子前加班。
“你不好奇我去哪里了吗？”梓桐慢慢走过去，坐到床边。
凌玉淡淡地瞥她一眼，“去哪了？”
听电话的时候他知道对面是个女生，在码头区住，梓桐下午说为了表达感谢，猫主人请她吃饭，但没说去哪里吃。
“去海边了，我去她家里吃的，她的做饭手艺非常好，尤其是做鱼肉。”梓桐现在大脑活跃，随手拿起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撑在绵软的枕头上笑：“你知道黑豆为什么离家出走吗？居然是因为吃鱼吃腻了才跑的，原来真有吃鱼会吃腻的猫，挺可爱的，还有骄傲仰起头的样子也怪可爱的。”
“可爱？”凌玉放下零件，拿起离子布擦手，掀起眼皮看着她。
“对啊，看得我都想养猫了，”梓桐摇晃着腿抬手薅了下头顶的猫耳，“我算明白为什么人类都喜欢毛茸茸胖乎乎的小动物了，抱着确实舒服。”
“你想养猫？”凌玉问。
“没有，我只是感慨一下，我自己就是猫啊。”
凌玉像是没听见，“你喜欢那只公猫？”
梓桐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凌玉靠近她，抬手摸着她的下巴，“猫只会找同类吗？我看你很喜欢抱它，可你以前还喜欢过人类……你还喜欢谁，嗯？”
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嘴唇，痒得梓桐浑身一激灵，看着靠近的俊脸，深紫色的眼睛有种莫名的阴冷，梓桐有些想不明白，不是说猫吗，怎么扯到她以前喜欢的人身上了。
“……你觉得我喜欢黑豆？”
凌玉没说话，脸色比刚才还阴沉了几分。
“我怎么可能喜欢它啊？就算是找同类，我也会找个身姿矫健，皮毛油量的好看的猫，而不是黑豆这种肥猫！我们猫也是有审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