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游云。”
“嗯。”
“如果我恢复了能力,影刃的缚灵粒子压制对我有用吗?”
苏游云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白炽灯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能吞噬缚灵粒子。影刃用缚灵粒子压制异人的能力——对他来说,你不是异人。你是吞噬缚灵粒子的人。”苏游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你能在他动手之前吞噬掉他调用的缚灵粒子,他的压制就会失效。他就会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异人,而是一个——”
他没说完。温初花帮他说完了。
“而是一个,专门吃他子弹的人。”
苏游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温初花看出来了。那是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跟我说了一个冷笑话,我觉得不好笑,但还是给你面子——的笑。
“算是吧。”他说。
温初花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水泥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但不像鬼街那道歪歪扭扭的问号,这几道裂纹是直的,像被人拿尺子量过一样。
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影刃的事,在想白洛明的事,在想苏游云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像有人在她眼睛上放了两个沙袋,怎么都睁不开。
“再睡一会儿。”苏游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像隔着一层水,“你需要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温初花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她听到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苏游云说的,还是她自己心里想的。那句话混在昏暗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里,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记忆。
“影刃的事,不用你一个人扛。”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情了——的那种放松。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像一条小溪,虽然浅,但一直在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但至少它没有断。
苏游云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他的耳朵在听温初花的呼吸声,很轻,很有规律,像海浪拍打礁石,一下一下的。他在心里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确认她睡着之后,他才开始看书。
墙角那些金属箱子上的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那些符号救赎会的标记,在这间地下室里显得孤零零的。但在更远的地方,在藤洲岛的各个角落里,还有更多的箱子、更多的人、更多的计划在运转。
苏游云翻过一页书,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等。等温初花的身体恢复,等影刃露出行踪,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虽然这间在地下三层的小屋子看不到天空,但苏游云能感觉到光的变化。
能量感知者的优势就在这里——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流动,能感觉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带来的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
藤洲岛的清晨跟鬼街不一样。鬼街的清晨是闷的、湿的、停滞的。藤洲岛的清晨是流动的、鲜活的、有生命力的。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温初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病号服——不知道是谁给她换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上面有一道疤,是旧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苏游云没有看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的字从眼前流过,但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在想影刃的事。不是怕,是在计算。影刃的杀人方式——调用缚灵粒子系统压制异人的能力——这意味着他需要某种终端来接入缚灵粒子系统的控制网络。
那种终端不会太小,也不会太轻,影刃不可能随身带着。
所以他要么有同伙在远处操作,要么他本人就是那个终端。
如果是后者,那他身上的能量感知特征会跟普通人不一样。
苏游云能感觉到。只要影刃靠近到一定距离以内,他就能感觉到。
这就是他的优势——影刃不知道苏游云的存在,不知道苏游云的能力,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等着他。
温初花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苏游云的方向。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梦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苏游云把书合上,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也需要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会很难。
另一边。
方敏坐在倒扣的油桶上,把吊着绷带的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里攥着一块压缩饼干。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腮帮子都酸了。饼干太硬了,硬得像嚼石头,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下巴上那道从耳朵一直划到下巴的伤口还没拆线,缝上去的黑线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吃饭的时候嘴角会牵扯到线头,疼得她一抽一抽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吴季浩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棍,在嘴角一翘一翘的。他刚从琴师那边归顺过来不久,跟温初花没说过几句话,但跟着冲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看到别人都在跑,他就跟着跑了。他抬起头,盯着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阳光从洞里照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没有躲。
“外面的太阳真他妈刺眼。”他说。
林韶华坐在一个纸箱上,两条腿蜷着,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左小腿上缠着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听到吴季浩的话,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就好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不管去哪,出来就好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十几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被褥上。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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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林韶华说的那句话——不管去哪,出来就好了。那句话像一个钩子,把所有人心里那个不敢想的问题钩了出来。
去哪?
吴季浩把草棍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手指间,盯着它看了看。草棍已经蔫了,两头都被他咬扁了。他把它弹到墙角,转过头看着方敏。
“方姐,你说,咱们能去哪?”
方敏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水是从一个铁皮桶里舀的,救赎会的人送来的,凉的,有一点点铁锈味。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什么好茶。
“我想留下。”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下巴上的缝线在她说话的时候一扯一扯的,疼,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不是留在仓库里,”她说,“是留在藤洲。跟着救赎会也好,跟着谁都好。我不想再跑了。跑了三年,跑不动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把刀藏在枕头底下睡觉。”
吴季浩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草棍吐掉,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
“救赎会?”他说,“那个苏游云的组织?他们能收我们吗?我们又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就是一群打杂的。”
方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底有一些没化开的药粉,在水里沉着一层薄薄的白色。
林韶华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吴季浩一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说,“温姐拼命开了那条路,不是为了让我们散掉。她是为了让我们活。不是像老鼠一样躲着活,是正儿八经地活。”
小六从墙角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的脸涨得有点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姐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温姐拼了命把我们带出来,不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的。我们要在这里站住脚。不是为她,是为我们自己。我们站住了,她才有个后方。她回来的时候,才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迷茫变成了——什么东西在往前看。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把手伸向了武器。方敏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菜刀,小六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吴季浩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十几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
进来的人举起了双手。
“别紧张,别紧张。”他笑着说。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衫。脸很干净,没有伤疤,没有络腮胡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几道鱼尾纹,看着像个好脾气的中学老师。
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专注,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很认真地听。
“于昇。”他自我介绍,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着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握拳,“救赎会的。苏游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