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上瓦片微动,夜半安静,这点声音被虫鸣遮掩过去,无人察觉。贺锦元蹲在房顶上,看着自家守卫提着灯笼犯瞌睡,心中一片复杂。
原来贺府的安保系统这么差吗?
贺锦元有些欲哭无泪。
白日里,众人商议准备去探查一番贺弘文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许线索,而阙双滢则继续留在永昌商会驻地内。卢远被他们当众下了面子,依照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要还回来,阙双滢留下来,便可及时应对。
贺锦元将思绪拉回,他仔细观察侍卫的巡查路线,确定不会经过后,他小心翼翼地挪步至墙头,气沉丹田——
“呱——”
一声蛙叫惊得侍卫揉了揉眼睛,侍卫四处张望一圈,嘴里嘟囔着什么,抱着灯笼一歪头又睡了过去。
黑夜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墙边翻过两道黑色的身影。
贺锦元见两人顺利蹲在窗沿边,自己也翻身跳了下去。脚尖轻点,土地松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此处是贺锦元特意寻得地方。
贺弘文一向重诗书,重风雅,府内装饰多以山水为主,他经常出入的书房更是如此。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座小院,院内一间主房,两件侧房,侧房与主房间相互连通。小院周围种着密竹,摆着山石,房后更是借用雕花木窗的轮廓,造景一番。
此时三人便落脚此地。
贺锦元打着手势,率先推开木窗翻入室内。
室内漆黑一片,连支烛火都没有点。贺锦元顿觉疑惑,在他印象中,贺弘文公务繁忙,书房烛火一点就是一天,怎的今日早早熄灯了?
待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进来后,他轻声将疑惑讲于二人。
“是不是白日里他被卢远吓到了?”贺锦元问道。
万迎雪倒不这么认为。贺弘文与卢远谋事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就吓到了?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毕竟这次卢远直接以贺锦元的性命相要挟,贺弘文身为父亲,再对儿子失望也不至于关键时候放弃他吧。
三人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是如此好的机会,直接走掉太过可惜,索性分头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贺弘文性整洁,从他平时出行一丝不苟的衣服就能看出来,此人事事有条理,书房摆放亦是如此。
卷宗整齐摞在一处,笔架上的毛笔从大到小排成一排,书架上的古籍更是保存完好,惊得三人翻找动作都轻了些。
“你们快来看。”贺锦元压着嗓子,抬手指向一处。
一张画着整个虞国的地图贴在墙面上。地图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有些地名还有涂改的痕迹。平洲城的位置被人用红色笔墨虚虚地勾勒一圈,而红圈内的纸张明显比其他地区的标注更多。
三人凑在地图前,接着月光一点点查看。
“平洲城这么大,我们该从哪找呢?”贺锦元眉头紧锁。
平洲城的地图上,条条街巷都被贺弘文一一标注,甚至有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都被他用细毛笔小字标出,如果单从地图的详略程度分析,确实无法知道贺弘文所谓的‘老地方’指的是哪里。
一时间,三人陷入沉思。
圆月一点点升起,今夜无云,莹白的光亮透过木窗,带着竹影映在墙上。
“这里,”万迎雪突然出声,素手轻点地图一处小路,轻声道,“归雁径。”
岑云度问道:“为何是这里?”
万迎雪示意两人凑近地图些,月光下,小路墨迹蜿蜒,如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处的墨迹有补过的痕迹。
“此径为思齐巷的管辖区。战争前这里还不叫‘思齐’,那时边境告急,官府招募人马,思齐巷的书生为家国大义,奋而报名。战争后,当年那群幸存活下来的人荣归故里,因此改为‘思齐’。”
“归雁径也由此改名。”
贺锦元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归雁径呢?”他指指归雁径旁边的另一条小径,“怎么不能是这条归元路?”
“你看这里,”万迎雪指尖一点,“归雁径与归元路相比,虽然离城门远了些,但是它来往人少,且能顺着城墙直通城门。而归元路道路宽阔,思齐巷附近居民经常从此路交通来往,所以归雁径优于归元路。”
她话音一顿,继续说道:“发现了吗?归雁径三个字,明显有人多次摩挲的痕迹,墨迹也有些褪却,说明贺弘文会经常指点这处,很大概率就是他说的‘老地方’。”
贺锦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然我们知道老地方了,现在要走吗?”
万迎雪摇摇头:“不急,来都来了,一起查查贺弘文和卢远约定的是什么。”她话音一转,转而问道:“你可记得贺锦鸿与贺锦书的征战路线?”
这么重要的事情,贺锦元早已刻在心底,他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地名。万迎雪按照他说的地名,在墙上的地图上一一对应。
贺锦元也凑上前,一个个圆点在他的视线中被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横在地图的左上角。随着万迎雪的动作,恍然间他好像也随着哥哥们重新走了一遍当年的路线。
原来他的哥哥们是这样英勇吗?
不知觉间,贺锦元感觉眼前有些湿润,他不动声色地抬袖抹去。
“不错,对上了。”万迎雪轻声道。
“什么?”
岑云度解答道:“你说的这些地名,近半数皆为小县或者乡,甚至还会有巷径这种名字。按照我朝制图规范,这些地名本不应该标注在地图上,但这张图却一一标出,甚至还有褪色修补的痕迹,只能是贺弘文自己添上去的。”
“我爹……他”贺锦元张着嘴,满是震惊。
“鸿书寄千里,岁岁思归元。”万迎雪指了指一处小字,“你父亲提在了你哥哥们的牺牲地。”
“归元归元,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贺锦元有些看不清地图上的两行字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刚一张嘴,泪水就止不住地掉下来:“我……我……”他又连忙闭上嘴,转身快步走去窗前。
窗外月色依旧明亮,微风带着蝉鸣回荡在院子里。竹林特有的清香一点点顺着窗缝飘进室内,将贺锦元缓缓抱住。
岑云度轻轻用肩膀碰了下万迎雪:“仅仅如此就判定了归雁径吗?”
万迎雪定定看向他,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测,刚刚看到那两行诗才更加确定是归雁径。”
岑云度抬抬眉头:“仔细说说。”
“归雁径是思齐巷的百姓提名的,而归元路应该是贺弘文亲自提名的。”万迎雪缓缓解释道。
“从我们现在知道的线索来看,贺弘文与卢远达成的交易与贺家两位郎君有关。而利于贺弘文为卢远等人提供便利通道的总共就这几条路,从地理优势来看则定位于思齐巷。”
“至于为什么是归雁径而不是归元路。我想,贺弘文一直在儿子们面前树立的形象就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可他做的事已经与他的形象背道而驰,贺弘文应该不想破坏自己在已经逝去的两个儿子心中的印象。”
“因此,他把归元路留给他们的回忆,把一街之隔的归雁径作为拿到儿子消息的渠道。”
听完万迎雪的想法,岑云度有些沉默,半晌开口:“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万迎雪微微点头。
这才是她定下归雁径的原因。
贺锦元依旧站立在窗前,不发一言,不动一下。万迎雪有些担忧,但又觉得此刻贺锦元也许更想一个人呆着,便带着岑云度去其他地方继续寻找线索。
刚才万迎雪的想法给了岑云度灵感。贺弘文显然是个重感情的人,尤其重视自己的三个孩子。既然如此,线索有没有可能藏在于他们相关的地方呢?
岑云度一圈环视下去,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书架上。确切的说,是书架上的一只花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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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瓶成人手掌大小,毫无雕琢,只是陶土素胚烧制。瓶身歪歪扭扭,时薄时厚,仔细看去,还有小手印印在上面。
如此这般粗制的花瓶,与整个书架格格不入。
关键时候,顾不得贺锦元情绪有没有调节好。
“贺锦元。”岑云度轻声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贺锦元擦擦眼泪,抬步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压着嗓子惊呼道:“我爹没把它扔了啊!”
万迎雪也走了过来,寻声问道:“怎么回事?”
贺锦元理了理思绪,一一道来:“小时候,学堂后的屋子是烧陶瓷匠人住的,我不爱听课,经常偷偷翻墙去人家屋子里看他们烧瓷器。他们人很好,会教我捏一些小人或者小动物什么的。于是,我就更喜欢往那里跑。”
“我记得还有几天是我爹的生辰,想着送他件礼物,就求着匠人教他拉胚,做了好几天才送去烧制,出窑那天刚好赶上他的寿宴。”
说到这里,贺锦元叹了口气:“可惜那天逃课去拿花瓶,被夫子抓了个正着,直接连人带花瓶一同送回贺府,我爹还没等我解释,就把我的花瓶摔了个粉碎,还是我娘来安慰我,我才能解释的。”
“当天晚上我哭了半夜,不过小孩子忘性大,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忘了。我一直以为它被扔掉了,原来它还在这里。”
贺锦元上前一步,抚摸着瓶身,一条条被拼接好的细纹硌着手心,细细麻麻的痒意钻进心里。
“你们快来看,我还记得花瓶下面我刻了名字……嗯?”贺锦元想把花瓶拿起来,可是小小的花瓶却纹丝不动。
贺锦元当即眉头蹙起,大力拔了拔,花瓶依旧没有挪动。他当即说道:“不对!”
万迎雪与岑云度也注意到了,对视一眼,岑云度开口道:“你左右转动一下试试。”
贺锦元听话的施力扭动,只听“咔哒”一声,地图的旁边一座不起眼的书柜竟然缓缓向旁边移动,露出背后一人宽的小路。
门后一片漆黑,三人皆是凝重。
贺锦元掏出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贺锦元不喜欢进贺弘文的书房,每次进来都没好事,不是被罚抄就是要背诗,以至于他每次路过书房都是绕着走。他连书架上花瓶什么时候被拼回来的都不知道,书架后面的密道贺锦元更不可能知道了。
贺锦元挠头疑惑,父亲建密室做什么,用来藏金银珠宝吗?
密道直通向下,不知走了多久,一间房门出现在众人面前。贺锦元趴在门上听了半晌,确认里面没有人,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内没有他想象的金银珠宝,反而空空荡荡,几张字画挂在墙上,一盏熄灭的油灯立在一旁,而屋子正中间摆的却是两幅牌位。
“我哥哥们的牌位不是在祠堂吗?”贺锦元惊讶道。
两幅牌位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供桌前摆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没有燃尽的半截香插在香坛之中。
万迎雪:“贺大人给你两位哥哥各自做了两套牌位,祠堂一套,密室一套?”
贺锦元自己也不敢相信,贺弘文为什么密室里还要供奉牌位呢?
密室里的陈设一览无余,唯一能装东西的就是供桌上的一个檀木盒子。贺锦元轻手轻脚地把盒子端到面前,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打开木盒子。
本以为层层密室中的匣子会是关键,结果盒中却只有一封沾了血迹的信。贺锦元的手微微颤抖:“我哥哥的……”话说一半,万迎雪与岑云度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信的下方放着一把铜制钥匙,钥匙小巧,一看就是配的一把小锁。贺锦元挠挠头:“这是开什么的?”
万迎雪打量着这间密室,目光落在牌位前,她迈步走去,仔细观察。
万迎雪轻轻嗅闻,当即眉头蹙起,伸手捻起一点香灰。半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钥匙和信都收着吧,贺大人的一番心意,别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