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马上相逢 > 19. 第 19 章
    牢房里一人被吊起,双臂张开,绑在木架上。身上的囚服被鞭子抽烂,隐隐露出衣服下皮开肉绽的血肉。县令垂着头,只剩虚弱的呼吸声。

    方才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县令,一双鞋子映入眼帘,他吊着一口气,垂头无力道:“你们还要问什么?”

    万迎雪单刀直入道:“你还欠于应进多少钱没还?”

    来人毫无铺垫,直接步入正题,一丁点都不像席丞诏的风格。县令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感觉问话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他撑着力气,抬头看去。

    “万老板,是你啊。”他又向她身后的人看去,“殿……岑老板。”他话音刚出,就换了称呼。

    两人无意与他寒暄,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找到秋景平了。”县令虽是问句,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他现在怎么样?”

    万迎雪淡声说道:“颇有闲情逸致。”随后,她拿出秋景平给她的契约,举起展示给县令:“这个认识吗?”

    地牢昏暗,只有牢外的一盏油灯照明。可县令抬眼一扫,便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县令苦笑:“原来这东西在他那里,我说为什么找不到呢。”他自嘲笑笑,“倒是多亏了他,不然就让于应进的人抢走了。”

    万迎雪听到了关键:“于应进派人来找过契约?”

    县令“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曲河决堤当天晚上,我在城外营帐内,下人传信说,府中进了毛贼,却无财物丢失。我就知道,他是来找契约的。”

    “那毛贼定是于应进的人。宣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难民肯定要吃饭的,赈灾粮没到,粮仓一开,事情肯定会败露,拿着契约顺藤摸瓜,便能查到他身上。”

    “于应进精得很,一个益鸿巡抚应付起来都够他受的,倘若席丞诏再追过去,他就跑不掉了。”

    万迎雪蹙眉:“于应进他一介知府,月银应当够日常开销,他为何要诓骗你这么多钱?”

    身上的伤口太疼了,说话牵动着肌肉,县令倒吸凉气:“我派人打探过,于应进好像参加了一家商会,每月上交一部分银两,下月便翻倍回报。估计……是他想赚个大的吧。”

    县令顿了顿,自嘲一笑:“六千石粮食,按市价算能卖一万八千两,但是于应进催得急,一万两就卖出去了。如果一万两全部投入商行,再加上水灾,于应进应该能赚得盆满钵满。”

    六千石粮食,只一万两就卖个精光,而城门外几千难民却一粒米都吃不到。几千人的命,加起来竟然连一万两都不如吗?

    万迎雪眼中带着厌恶,她语气微沉:“于应进的商行叫什么名字?”

    县令摇摇头:“他藏得极深,我查不到。”

    一旁的岑云度突然出声问道:“明知席大人会亲自押送赈灾粮,为什么还要换粮?”

    县令沉默下来,半晌才沉重开口:“于应进的药还没给我呢。”所以于应进让他换粮,他只能听从。

    没有药,孩子的病怎么办?四殿下答应了会帮他保下全家的性命,但是孩子急需于应进的药。

    每天夜里孩子微弱的哭声都砸进他心里,他无力地坐在床边,握住孩子的小手,一遍遍轻声说些根本没用的安慰:“爹爹会为你找来良药的,晴儿乖,再坚持一下。”

    “于应进给你的药,效果很好吗?”岑云度淡声问道。

    县令嗤笑一声,情绪陡然激动:“于应进就是个骗子!他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药’,晴儿饮了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了!一旦停止用药,晴儿就会比以前更难受千倍百倍!”

    “我只能一次次去找于应进买’药‘!”他目眦欲裂,气急之下一口血咳出。

    “寒食散。”万迎雪开口道。

    岑云度目光微沉。

    万迎雪沉声继续说道:“服用后全身发热,精神亢奋,可以短暂地屏蔽疼痛,长期服用寒食散,皮肤会变得敏感,很容易磨破。”

    “没错没错!晴儿就是这个症状!”

    万迎雪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找大夫问一下呢?”

    “全城的大夫都找遍了,每天用名贵药材吊着命,晴儿依旧痛苦。少量服用这个‘药’,晴儿还能有一段时间没有痛苦。”

    县令眼眶微红,审讯时好几道皮鞭都咬牙忍下来的人,这时候落了泪。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深深看了岑云度一眼,又落回万迎雪身上,祈求道:“我自知死罪难逃,也违反了约定,按我朝律法大概率是家人被流放。”

    县令话音一顿,哑着嗓子道:“我想求大人……杀了……晴儿……”

    这句话说得格外艰难,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钱,她的药没有办法买。流放路途艰辛,她才那么大一点,怎么撑得住?”

    “病痛已经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与其让她痛苦死去,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县令的低声啜泣。

    万迎雪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于应进,没有寒食散,县令还会盗卖官粮吗?

    她不知道。

    但是拿几千人的救命粮去换一人的药难道是对的吗?

    万迎雪自认不是判官,无权审判这些。耳边的哭声回响,她叹口气:“可以。”

    “多谢……多谢……”

    监牢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金属的锁头被扣紧,分割开两个世界。

    席丞诏的入城,不仅带来了粮食,还带来了官兵。宣城几日来的混乱,在他的治理下,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秩序。

    曲河河道经过连夜的疏通,清理出淤泥,重新搭建好堤坝,河水再次平静流动。

    打更人手持锣鼓,木棍一甩,“梆梆”声穿透街巷,紧接着他拉长声调,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接连几日的匆忙,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岑云度温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平洲?”

    宣城县令一事虽然终结,但是于应进那边还有诸多疑问。

    于应进的商行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多钱投入商行?

    万迎雪思索片刻回道:“我们先回去,带上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出发平洲。”

    岑云度扬眉问道:“谁?”

    “我!?”贺锦元瞪圆眼睛,指着自己惊呼道。

    万迎雪点点头,给自己和岑云度倒了杯茶,讲了一晚上话,嘴巴都干了。她眼中藏着笑意:“对,你,跟我们一起去。阙双滢带人回山寨修整,等候指令。”

    贺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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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苦着一张脸,把自己的茶杯也推到万迎雪面前,闷声道:“我刚从贺府逃出来,再回平洲不就羊入虎口了嘛……”

    万迎雪赞赏地点点头,偏头对岑云度笑言道:“岑夫子教书成果不错嘛,寨里出了名的‘逃学贼’都会用成语了。”

    岑云度淡笑不语,一旁的贺锦元却羞红脸:“老大!我们在说去平洲的事诶!”

    万迎雪把倒好的茶杯递到贺锦元面前:“知道了。“她抬眼问道,”你怕贺弘文?”

    贺锦元想起离府前他爹说的话,眼睛垂了下去,闷闷道:“不怕……就是有些尴尬……”

    万迎雪瞥了一眼岑云度,他立即会意,起身出门,为两人留出空间。

    木门轻轻合起,万迎雪温柔出声:“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觉得尴尬吗?”

    贺锦元双手摸索着茶杯,抿了抿唇,开口道:“迎雪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贪图捷径,找了贺府的人。我以为我离家上山已经长大了,但是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所谓的‘长大’,在他们眼里就是闹别扭。”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们经常不理解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我觉得可怕的是……他们是对的。”

    “我确实是一个做事不周全、思想简单的人。”

    “明明知道运粮事关紧要,却借用他人的势力,最终导致任务失败。”

    万迎雪听着他一一诉说,神色无半分不耐。

    她轻声道:“一个人的成长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循序渐进的。它会在你平时的所见所感之中慢慢积累,你不会注意到它,但是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对一件事的看法与你之前不同了。”

    “曾经的你认为离开家是长大,现在的你认为靠自己的力量是长大。你对长大的定义是会随着你的阅历变化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依旧是没长大的。”

    “贺锦元,不要责怪曾经的自己没有做到最好,你只有犯错才能知道不足,才能改进。”

    万迎雪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运粮的事我也有责任,尽管事情紧急,我作为负责人也应当确认好,这件事不能全怪你。”

    “况且你不是要调查贺弘文到底隐瞒了什么吗?回到平洲,去解开你的问题,寻找真相。”

    万迎雪一番话温柔坚定,贺锦元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他猛地扑进万迎雪怀里,放声大哭:“迎雪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当初跟你走跟对了!呜呜呜——”

    万迎雪一时手足无措。

    “迎雪姐姐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呜呜呜——”

    贺锦元话没说完,木门“砰”地一声大开,岑云度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巨大的动静吓得贺锦元立即松开了手,脸上涕泗横流,呆呆地看着岑云度。

    而万迎雪则悄悄呼出一口气,偷偷向岑云度比了个大拇指。

    岑云度的视线划过她的大拇指,落到贺锦元身上,唇边笑意更深,说道:“天色不早,该休息了。”

    明明依旧是儒雅温和的样子,说话也是有礼,贺锦元偏偏觉得有杀气。

    哭声戛然而止,贺锦元打了个哭嗝,磕磕绊绊道:“对……对!该休息了!”

    待两人走远后,贺锦元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刚才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