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两人捡了一只雀鸟。
在固有观念里,这种鸟很难被养活。
他们出发的第二天开出了津川市,又在第十天慢慢悠悠开出了津省。
车子刚开出津省范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邬蔓感觉空气中的风好像都变了。
原本的热风里总带着海味,现在海味逐渐减淡,变成了松柏类的针叶味。
邬蔓慢慢开着车,副驾的沈青鹤举着手机录风景,偶尔会对着邬蔓录像,像在拍纪录片,也像在拍日记。
邬蔓刚开始还有点不太适应镜头,多少有些小包袱,后来拍着拍着也习惯了,她也曾问过沈青鹤录视频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男人的笑颜。
在格外温柔的风里,黑色细软短发上跳跃西柚色的光,额前的一缕发丝朝后翘正轻轻蹭着发顶。
“……也不干什么。”
沈青鹤望着前方,车窗外天空色是融化的糖果。
“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应该记录下来。”
他突然侧过脸,莞尔一笑,“感觉我们两个现在像是一起流浪的旅人。”
流浪这个词很新鲜。
从沈青鹤嘴里说出来,额外带着点不常被人道出的诗意感。
邬蔓突然对这个话题起了点兴趣。
“其实我高中很喜欢看别人拍照录像的。”
她陷入久远的回忆里,“现在网络太发达,我那时候看着别人多姿多彩的生活和照片,心里总是很羡慕很向往。”
车子左拐,往前开是隧道。
周围环境瞬间变暗,耳朵像被透明玻璃罩住,车子噪音忽地变大。
“不过不管怎么模仿,都没有人家的精髓呢。”
这句话轻轻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声音有点小。
车子驶离隧道,嗡地一声,视线豁然开朗,与此同时,耳朵重新恢复听感。
邬蔓以为沈青鹤没听到,原以为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大约过了两三秒,副驾上的人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车窗外溢进来的风。
“现在你也多姿多彩了。”
男人语气松快,音色像烈日炎炎下西瓜气泡水里上下浮动的冰块,搅得人心绪不宁。
“毕竟,夏天卡车和流浪什么的,听上去就很有趣。”
这样随意的形容,竟让邬蔓尝出些浪漫的味道。
仿佛在气泡水里加了片小青柠,又倒入大量养乐多,冒出酸酸甜甜的泡泡。
也就是这个时候,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多了个棕褐色的影子。
影子很小,只有半只手大,但砸上来时俩人连着车子还是微微一震,邬蔓手疾眼快右转,在路边停下来。
“这是什么?麻雀?”
邬蔓弯腰盯着那只小小的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粉褐的左侧鸟羽有些弯折和血迹,这大概也是它失去方向撞在挡风玻璃上的原因。
沈青鹤也仔细看了看,“好像不是麻雀,不过应该是雀科里的一种。”
雀鸟在玻璃上抖动,显然还活着。
邬蔓立马去找药。
她找出来白色药片和碘伏棉签,沈青鹤伸手把小鸟拿下来,圆圆的粉棕色蜷在他手心里发抖。
邬蔓把药片碾成粉末状,用碘伏简单处理过雀鸟的伤口后小心翼翼地把白色粉末撒了上去。
其实药片的作用是退烧,只不过邬蔓小时候哪里磕碰了妈妈都会把药片碾碎撒在她的伤口处,尤其是夏天这种伤口容易溃烂感染的季节,更需要保持干爽的同时凝血。
处理伤口时,脑中不免牵起这段回忆。
那天领了钱后,直到现在为止还没和家里说过话。
邬蔓突然想到以前的事。
人小时候格外像叽叽喳喳的小鸡,根本分不出i人e人,长大后再寡言少语的人在这一时期也闹腾的不行。而小学这个地方又把每家吵闹小鸡聚集在一起,一个班级里三十多张嘴喊来喊去,比起那些幻想自己是奥特曼或者魔法少女的同龄人,邬蔓大概算偏文静的性格。
她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只要不学习,哪里看着都挺好的人设。
顶破天也只是和同桌一起把头埋桌堂里偷摸吃两口辣条,然后露出偷腥似的笑。
邬蔓和弟弟邬哲没差几岁,家里生意又忙,所以当时邬蔓留的是毛茸茸的小寸头,比起男生的要长和有造型一点,省下了早上妈妈给她编辫子的时间。
妈妈可以多睡十分钟,小邬蔓也是开心的,她也不想妈妈每天都那么累。
只是有天等邬哲放学和他一起回家的时候,几个他班上的男生推推搡搡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汗臭味。
邬蔓捂着鼻子后退,正巧被为首的看见,几个人调转方向笑着问邬哲,“oi!那是你哥啊?”
旁边路过的人傻傻回,“那是邬哲姐姐吧。”
那几个男生忽然大声笑起来,男生小时候嗓音尖,笑声格外嘹亮,瞬间吸引楼道里所有人的目光。
“是女生吗,看不出来,以为是他哥哈哈哈哈!”
他们眼神和语气里嘲笑的意思太明显,尽管小邬蔓当时未必感觉到更多恶意,但她脸突然有些热。
众人的目光和自己与众不同的发型,令她肉肉的脸颊上爬上淡粉色。
邬蔓捏起小拳头,唰唰往前两步站到最先开口笑她的人面前,耳尖憋得涨红,“你不能这么说我。”
对面年龄不大却一身混混气场,“我就说我就说嘻嘻!”
这态度刺激到邬蔓,她又争辩了几句,男生们不接茬,嘻嘻哈哈地继续笑,她气不过,猛地伸手往前推了一把。
几个小土豆混打一团,邬蔓寡不敌众突然被推了个踉跄,摔在地上。
女孩细白的小腿被石子划破,挑事那些男生看见血吓跑了,有学生跑着去喊老师。
结果那天是妈妈来学校接她俩,看着她被老师包扎过的伤口问怎么回事。
邬哲言简意赅,睁着和邬蔓一脉相承的葡萄眼:“姐姐和别人打架了。”
邬蔓:“!!!”
喂你怎么省略那么多过程!
邬蔓着急补充,女孩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妈妈!是他们笑话我!他们说我是男生……”
邬蔓妈妈了解了事情过程后沉默半天,突然抬手轻轻给了自己儿子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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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
“姐姐打架你怎么不帮忙?”
教训完邬哲,邬蔓妈妈带着孩子去了主任办公室,态度很坚定,要打架的孩子给邬蔓道歉。
主任看事情和稀泥解决不了,最后只能把孩子家长一个个都叫了过来,押着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给邬蔓道歉。
邬蔓妈妈在后背推了邬蔓一把,“去,你也给人家道个歉,不管怎么说不能先动手。”
邬蔓不太情愿。
本来就是他们的错。
不过迫于妈妈在家里的淫威,还是鼓着脸气哼哼地说了对不起。
后来……
邬蔓伸手在小雀身上轻轻点了点,指腹下是小鸟暖烘烘柔软的触感。
后来邬蔓妈妈给邬蔓买了顶假发,是个短短的蘑菇头,齐刘海戳在眉上,看起来特别可爱。
“这种鸟是不是不太容易养活?”
邬蔓自言自语着。
沈青鹤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少女低垂着眼眸,视线全停在自己掌心的小鸟上。
那眼神温柔又专注,弯睫毛像两把绢绸扇子,浓浓密密地遮住一半黑瞳。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邬蔓微微俯下的后颈,脖颈白而细,颈骨修长优雅没入基础款的圆领口,背骨隔着衣料隆起,像一对停歇在此的蝴蝶。
“雀鸟类性格比较烈,天生爱自由……”
沈青鹤话说一半,拐了个弯。
“但这只鸟我们不救应该也活不下去。”
鸟类翅膀出血,好点的情况是擦伤,严重点如果是骨折,那这只鸟多半再也飞不起来。
对于雀鸟来说,这比死亡更加痛苦。
邬蔓听懂了沈青鹤的言外之意。
不止听懂了,还领悟到另外一层意思。
摸着小鸟的手指顿了顿,邬蔓不经意问,“如果是你,你会救助它吗?”
风在两人中间吹拂,时间却静止不动。
过了很久的一分钟后,沈青鹤诚实答,“我不会。”
因为根据他所掌握的知识,这只鸟的生命该终止在这里了。
雀鸟沾染上人类的味道后会不被族群所接纳,它们是一种天性热爱自由,又老老实实群居的鸟类,失去同伴和飞翔的本领,烈性的鸟会绝食而死。
那又何必替它延迟痛苦的生命?
邬蔓不意外沈青鹤的回答。
她收回手,“可我想试试救它。”
道边不停有车经过,轮胎碾在被太阳晒热的板油路上,发出噪音。
热浪把沥青味蒸上来,两人因在户外晒了太久,已经沁出细密的汗。
“不是因为死马当活马医。”
邬蔓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电解质水,用喝酸奶的细吸管滴在尖尖的鸟喙上。
她做完这些,突然抬头看了眼蓝天。
“它在你手里还在颤抖挣扎,我觉得它也不想死。”
邬蔓说,“世界多美好啊,总要试试活着的,对吧。”
沈青鹤第一次见邬蔓时,看到的是从未见过的鲜活生机。
但此时此刻,这句话让他感觉到一种明媚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