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第十一轮,轮回主场迎战蓝雨。

    虽然现任索克萨尔的操控者短板明显,但人家的长板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能碰瓷的。

    经过整整十轮的比赛,再是怀有不切实际美梦的队员也看清了现实——万古一毛很强,可一人拖航母还是太难了。

    他们这个赛季的目标,是争取从中下游队伍跻身为中上游,或者至少保个中游。

    放平心态以后,队员该训练的训练,一切照常。

    而且对上这种二进季后赛的强队,大家心里早就预设好了结局,倒也都不紧张。

    至于张益玮?他已经是一潭死水了。

    从佟林那里得到答案并非结束,余霄羽的性格让她无法接受事情停在如此尴尬的境地。

    比赛的前一日,周五晚上。

    正常训练时间结束,总爱加训的轮回卷王难得第一个起身,大跨步拦在训练室门口。

    镜片后的目光越过一群正要去食堂用餐的轮回成员中,锁定了张益玮。

    她说:“队长,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张益玮不紧不慢地回复:“到点了,先去吃饭。”

    她又说:“不行,就现在。”

    队员们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这句话一出,空气骤然寂静。

    混熟以后,大家都知道小余面冷心热很好相处,然而这一回,她凝重的心情直接反映到了脸上,神色严肃态度强硬,简直像来约架的,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方明华更是被唤起了血脉里的压制,即使心里疑惑队长哪里惹了表姐,也不敢多问。

    “去和小余谈谈吧。”佟林从旁劝了一句,又转头招呼起队员们,“这里没我们的事,走,去吃晚饭。”

    “啊对对,那我们就先走了!”

    因气氛不佳,大家纷纷响应号召,互相推搡着离开。

    只有方明华心系表姐,时不时回个头表达留下的意愿,最后因撤得太慢,被旁边队友勾住脖子直接架走。

    队友全部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余霄羽和张益玮相顾无言。

    后者的脸色倒是挺正常,毕竟决定已经做下,也过去了将近一周。

    在比赛场上已经够狼狈了,他不想把场下也搞得太难看。

    最终,余霄羽先开口:“队长,你是怎么想的?”

    被问及‘想法’,张益玮神色平静,目光却不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下移,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和孙哲平‘单挑’的后遗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够应付正常比赛的强度,但如果再不管不顾地爆发一次,或许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缩减职业寿命。

    他缓缓说道:“你指那位网游高手?轮回非常需要他,我实力不济,让出位置理所当然。”

    “你是这样想的?”她再次确认,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我要知道你自己的想法——还想不想留在这里,和我们继续打下去!”

    张益玮停顿一会儿,笑了笑:“小余,你说我还能怎么想,硬要霸占队长的位置?恐怕不可能吧。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不愿意,队伍也不会再留我了。”

    选手合同有一年观察期,也有直接签三年的。

    第二赛季初,轮回比现在还籍籍无名,就是个底边小队伍。

    张益玮能一来就当队长,套上‘第一神枪’的虚名,实力至少是比原有的轮回成员们高出一截的。都让他出任队长,使用队内最强的账号卡了,签的合同自然也是三年。

    这份因高看他而签下的选手合同,正正好好会在第四赛季结束后终止……时也,命也。

    所以轮回经理当下的精力都放在那位高手身上,使尽浑身解数想把人家捞到碗里来。

    至于张益玮?

    只要合同正常到期,俱乐部坚持不进行续约,难道他还能半夜翻墙进来偷走公章,给自己续上命吗?

    这续的恐怕就不是选手合同,而是牢饭生涯了。

    清醒过来以后,张益玮也觉得先前百般努力,想搏一个‘不可能’的自己可笑透了。

    为这种无意义的事耗干心力,真不像他的风格。

    但是有人不觉得可笑,还想撺掇他打起精神再拼一次。

    这个人,自然是想法和所有职业选手背道而驰,似乎还活在网游里的‘狗毛’。

    “我没有在问你现实怎么样,我只是在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要你说想留下,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忙试一试啊!”

    第三次,余霄羽异常执着地喊出了第三次询问,或许这就是当初她想对扫地焚香说,却不再有机会说的话。

    万古一毛早就不是第一次失去搭档,失去一起玩荣耀的好朋友了。前两次,她都束手无策,而第三次,似乎也要走上老路。

    “神枪辅助、驱魔攻坚,这种战术只是会绕弯路,并不是一定不可行。既然觉得自己攻坚赢不过小周,就换个赛道重新试试啊,万一呢?万一能留下来呢?!”

    余霄羽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充满了个人情绪,仿佛要被踢走的是她自己。

    连‘神枪辅、驱魔攻’这种有悖于她一贯解题思路的话都讲得出,可见当下有多不理智,也确实是没招了。

    张益玮终于维持不了表面的笑容,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余霄羽,心知她这种选手难觅的同时,也深知,这样的选手绝对不会属于由他带领的队伍。

    他变得面无表情:“这种万一,你相信?”

    她答得斩钉截铁:“相信啊,我愿意相信!”

    “不好意思,但我不相信。”张益玮冷笑,“傻过一次就够了,没必要接着再做傻事。”

    怎么会是傻事呢?

    余霄羽的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简直无法认同他哪怕半个字。

    可谁也说服不了谁,氛围就这么尴尬地僵持了将近半分钟,没有一个人退步。

    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张益玮忽然问:“小余,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队伍成绩?”

    她倒也诚实:“……和队友去留相比,的确没那么在乎。”

    大实话最伤人心。

    由余霄羽这种已经位于第一梯队的选手说出来,由他怎么也追赶不上的‘搭档’说出来,对张益玮无疑更具杀伤力。

    失魂落魄的阶段过去以后,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被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轻易击溃……

    因为他那么想赢,却又偏偏不具备赢的资格。

    “可是我在乎,所有人都在乎!我们选择成为职业选手,是想赢,想拿冠军!这是专业比赛,不是过家家的网游!

    “每个人都在为赢拼命,结果却一输再输,别说进不去季后赛,连维持中游名次都无比艰难的痛苦,你懂吗?!你都不懂,凭什么来质问我的决定!!”

    握紧拳头,紧咬牙关,平时还算体面的一个成年人,咆哮般地说出了心底话——这是余霄羽当年最想听的,而唯独面对她,郭明宇绝对说不出口的心底话。

    张益玮眼里的不甘、苦闷、妒忌、绝望,浓烈得让第一次直面电竞常态的‘异类’心惊肉跳。

    被他爆发的气势压倒,忘记言语的同时,余霄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三个赛季,作为身处局外的观众,作为摘得三连冠的斗神的朋友,她其实并不能百分百理解团体竞技赛事的残酷。

    个人奥数竞赛,余霄羽拿到过铜牌——但也只超常发挥,拿到过那一枚奖牌而已。

    她在这方面并没有天赋,只是泯然众人的陪跑者里的一位。即便如此,依旧高高兴兴地继续参加,继续陪跑,光是和朋友们一起参加竞赛讨论题目,就很开心了。

    于是她怀着天真的念头踏了进来,成为荣耀的职业选手,亲眼见到一个人、她信赖的队长,被队伍的战绩裹挟得患得患失,直至崩溃,才终于意识到……

    她的快乐、她的目标,和他们的,原来如此不同。

    *

    周六晚,比赛开始。

    轮回队内的气氛罕见凝重,本来挺活泼的一支队伍,到了主场竟全员噤若寒蝉。

    蓝雨的选手并非木头,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一时没往队内矛盾考虑,以为轮回只是因为成绩不理想,又连连遇上强队被打个半死,所以压力山大。

    某知名话痨可憋不住,手还没伸,已经嘚吧嘚吧问上了。

    “我说你们怎么嘴巴都和缝上了一样?就算知道肯定会输,也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吧。”

    “呵呵……”

    站他对面的佟林能说什么?苦笑一下算了。

    自从昨晚队长和小余单独谈过话,不欢而散以后,两人就僵持到现在。

    不知情的队友都在悄悄打听,大概知情的他有苦难言。

    这种含糊不清的回复可满足不了黄少天的好奇心,瞥了眼斜对面的冷脸妹子,明明还想再说点什么套套情报,却忽然卡了壳,又被喻文州及时拦下。

    蓝雨小队长先一步说:“期待今天的比赛,张队。”

    张益玮扯了扯嘴角,放着自己都不信的狠话:“不要小看我们,轮回未必会输!”

    喻文州对挑衅不为所动,微笑着回答:“是吗?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

    双方回到选手席,因蓝雨正副队都不上单人赛,这会儿倒是能讲点悄悄话。

    “你觉不觉得今天轮回都怪怪的,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黄少天大剌剌翘着腿环着手臂,俨然一副师承魏琛的豪迈混混坐姿,正靠在椅背上纳闷不已。

    “的确古怪。”喻文州赞同。

    他们两个都是对‘氛围’比较敏锐的人,能得出相同的意见,就说明轮回肯定藏着事。

    想起前天晚上在训练室围观的笑话,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喻文州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单人赛开始,第一战由轮回剑客对战蓝雨气功师。

    佟林在技术上的缺陷被选图弥补了一部分,两名角色打了两分钟,势均力敌,各下了三分之一的血。

    但这名气功师选手的水平也比较一般,别提目前的气功第一人赵杨,他属于加入轮回都当不了核心的那种,最后惜败于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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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战的剑客,让轮回拿到一分。

    第二场单人赛开打,喻文州看似在盯比赛,实则脑袋里还在思考轮回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简单来看的话,像是张益玮在对战百花时用力过猛,手部患伤,进而导致了队伍内部凝重的氛围……唔,不对,他否定猜想,总觉得还有点什么。

    但,是什么呢?

    三场单人赛,以1:2结束,蓝雨二,轮回一。

    一枪穿云、万古一毛果然全在擂台赛登场,前者打头阵,后者当守擂大将。

    蓝雨这边,是埋没在同期及前辈光环下的枪系选手郑轩第一个上场,而最后出场的,自然是声名鹊起的剑圣黄少天。

    枪淋弹雨和一枪穿云打起来没几秒,台下的两位就看出不对了。

    “你注意到没有,张益玮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截。刚刚的手雷,以他的水平不应该没防住。”喻文州点评,“看来,百花的团队赛对他影响非常大……”

    黄少天正皱着眉专注看比赛,听到队长的分析,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嗯’。

    一分钟过去,他忽然说:“变回了他以前的风格,还比原来更拖泥带水了,看起来真不爽!”

    “对职业选手来说,手部太宝贵。一旦受了伤,心态产生无法控制的变化也是情理之中。不知道张益玮多久能恢复,如果是长期问题,轮回这赛季的成绩就悬了……必须尽快给一枪穿云找继任者。”

    语毕,喻文州若有所思地盯着台上,脑海中浮现若干和余霄羽有关的细节——使用神枪小号pk、频繁登录神枪小号、坚持让神枪出头攻坚、队伍内的诡异气氛。

    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也许,轮回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闻言,黄少天将视线从令他浑身难受的比赛中抽出,偏着头,表情出奇平静,仿佛早有猜测。

    他最近确实有这种预感,被点出来后豁然开朗。

    手指按捏着掌心,心里略一计算,黄少天笃定道:“估计也就刚找到一个月左右,时间长不了。而且这个人的水平,不出意外应该比张益玮高出不少!”

    “哦?怎么说?”

    “毛猴、……啧。”

    撇过脸弹了记舌,黄少天郁闷得不行,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上半身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两只手又是抵着膝盖又是环回去又是插进兜里,仿佛无处安放,翘着的腿也不知换过几次,左右左右左左右,像个多动症患者。

    而和肢体动作一样闲不住的,还有他的心理活动——

    为什么狗毛偏偏是个萌妹子啊?这让他怎么再喊‘毛猴’啊!太违和了好不好?

    还有万古一毛的建模,联盟高层请无痛归还她的系统脸驱魔师男号好吗?

    搞得他现在每次看轮回的比赛录像都好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身上爬,寒毛耸立,简直太难受了!

    再开口时,因始终过不去心里那关,黄少天只能给某位蓝溪阁宿敌换上正经称呼。

    “最近一个月余霄羽玩神枪又进步很多,而且都被我逮到好几次开神枪号泡竞技场,还建上锁的房间和人pk……搞得那么神秘,肯定是去教小孩了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喻文州答,“他们坚持现在的打法位置,极大可能是在为换人铺路。冬休或下赛季,我们或许会见到不一样的轮回。”

    心里发毛的感觉褪去,黄少天终于驯服四肢安定下来。

    听了队长的发言,他又双纳闷道:“下赛季?也太晚了吧!这赛季连三分之一都没过,轮回现在的积分可够呛。有万古一毛在,他们居然连季后赛都不考虑?”

    “不奇怪。”喻文州笑说,“余霄羽不是指挥型人才,带团队太难。如果你和她交换队伍,结果也一样的。还不如提前演练、收集资料,静候继任者就位,等待翻盘的时机。”

    干什么,内涵他干不了指挥吗?虽然是事实。

    黄少天仰头撇嘴。

    实事求是地说,指挥和战术他的确不算擅长,倒也不会因此恼怒。

    假如他去轮回,一人拖队里剩余的几个……算了,想想就头疼!这福气还是给老对头吧!

    很快,喻文州提醒:“少天,到你上场了。”

    擂台赛已不知不觉临近尾声,万古一毛刚把蓝雨的第二人打下场,剩余94%的血量和77%的蓝条。

    对于有治疗技能,而且持有概率吸蓝银武的驱魔师而言,说是满状态也不为过。

    “走了!”

    啪的一下撑腿站起,灿烂的发梢微动,黄少天意气风发地登上了比赛台。

    虽然私底下不知打过多少场,但这还是两人头回在正式比赛遇上,莫名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从观众席传来的阵阵声援,在选手进入比赛仓瞬间消失,世界骤然安静,仅余风扇运转的轻微响动。

    而戴上耳机,就连机箱的声音都不见了,只有听过千百万次的音效环绕耳边,促使着每位选手摒弃杂念,专注于屏幕内的小小天地,与对手决战紫禁之巅。

    无论从前的胜负如何,这一战——他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