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许缘洗漱完准备去上班,打开门的瞬间。
他想着,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以丈夫的身份,从这个门走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闷痛,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带上了门。
咔哒。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许缘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晨练归来的大爷,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匆匆赶去公交站的学生。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属于自己生活的、或忙碌或平淡的表情。
世界依旧在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去留而停止。
他开车上路,比以往更加谨慎,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与前车保持远超安全距离的车距,变道提前许久就打灯,每一个路口都如临大敌,仿佛路上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
“别再干预了。”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不仅仅是对人,对事。似乎连对路况的过度反应,也是一种微小干预?
他不知道,但他选择最保守,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行驶。
到所里时,气氛比昨天更微妙一些。
小夏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忙碌。
小赵想跟他打招呼,嘴张了张,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闭上了,转而跟旁边的同事大声说笑,但那笑声里多少有点刻意。
老王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晃悠回自己位置。
许缘能感觉到这种无形的隔膜。
是他自己亲手竖起的墙。
他沉默地走到工位,开机,对着内部系统界面,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文档处理完了,警情记录也归档了。
他干脆点开内部学习平台,找到那门新时代治安思想建设网络课程,挂在那里,让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上午有个警情,是旁边小区一户人家报警说楼上漏水,沟通无果。
许缘和老王一起出警。路上,老王试图找话题:“这漏水纠纷啊,十有八九是防水没做好,或者管道老化。调解起来麻烦,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
“嗯。”许缘应了一声,目光看着窗外。
老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摇摇头,专心开车。
到了现场,果然是常见的扯皮。楼上住户是个租客,说不是他的问题,是房子太老。楼下住户老大爷不依不饶,说水都滴到电视机上了。
许缘听着双方争吵,按流程记录,拍照。老王在中间调解,讲法律,讲邻里情,讲维修方案。
按照以往,许缘可能会插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或者从某个刁钻角度提出个折中建议。
但今天,他只是沉默地记录,像个尽职的书记员。
只在老王询问“小许,你看这现场照片……”时,才抬起眼皮,递过执法记录仪,简单说:“拍了,角度齐全。”
调解过程有些艰难,老王费了不少口舌,最后勉强达成了一个暂时性的维修意向,但双方明显都憋着火。
回去的车上,老王揉了揉眉心:“今天这调解,累。你小子倒是清闲,一句话不说。”
许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半晌,才低声道:“说多错多。王叔您经验丰富,处理得好。”
老王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下午,没什么紧急任务。所里气氛沉闷。
许缘就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缓慢爬行的课程进度条,一动不动。
回去……真的能回去吗?
怎么回去?像五年前那样,困极了,在书桌上睡着?
那个模糊的自己只说回去是唯一办法,却没给说明书。
如果回不去怎么办?
如果回去了,这个世界的许缘会怎么样?会记得这一切吗?还是会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醒来只留下模糊的惆怅?
林知予……她交流回来,发现丈夫正常了,会开心吗?还是会察觉到那细微,灵魂层面的不同?
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只有他们懂的梗和秘密,那些深夜里相拥的体温和心跳……
都会随着他这个变量的消失,而变得苍白模糊最终被时间覆盖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轻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不能想。
越想,越舍不得。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许哥?”小夏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
“没事。”许缘声音沙哑,他快步走向卫生间,反手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打脸颊。
“许缘,”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你该走了。”
下班时间到了。
许缘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东西离开。
他等到所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他开车回家,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广播,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下车。
打开家门。
扑面而来的,是比早晨更甚的空旷和寂静。
没有灯光,没有饭菜香,没有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只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孤独的光影。
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空间,却驱不散那股沁入骨髓的冷清。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电视柜上并排放着的合影,餐桌旁她常坐的位置,厨房门口挂着的粉色围裙,阳台她精心打理却总被他吐槽是植物坟场的几盆绿植……
一切都有她的痕迹,鲜活地提醒着他,这里曾有多么温暖。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这一切归零。
他起身,走到书房,那间被他改造成偶尔加班或打游戏用的房间。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收纳箱,里面是一些旧物,学生时代的笔记,几本翻烂的漫画,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试卷。
他抖开那张试卷,是高三的一次英语模拟考。
卷面惨不忍睹,分数可怜,但在角落,有一个用红笔写,力道很重的“来办公室!”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那是林知予的字迹。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下午,夕阳下的办公室,她清冷严肃的侧脸,和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
他将试卷小心折好,放回箱子。又翻出那本边缘磨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随手翻开一页。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很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林老师,再见。”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要平安。”
字迹歪扭,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合上书,连同那张试卷,一起放回箱子最底层,盖上盖子,推回柜子深处。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汹涌几乎要决堤的情感,也一并封存。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夜,彻底降临了。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还早。
按照他的理论,要触发穿越,需要达到类似五年前那种极度疲惫,精神恍惚的状态。
那次是刷题到凌晨,体力精力双重透支后,无知无觉地睡去。
那么,今晚,他需要熬。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抗日神剧的频道,声音开得不大,只是让房间里有点声响,不至于太死寂。
他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屏幕,却对播放的内容视而不见。
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时间在恍惚中流逝。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许缘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他起身,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他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她昨天买回来,没吃完的菜。
他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光照亮他缺乏血色的脸。
他点开相册,里面存满了她的照片。
讲课的,批作业的,做饭的,睡着的,笑的,嗔怒的,还有无数张他们的合照,搞怪的,亲密的,温馨的……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
许缘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