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相问斩,其下一党群龙无首,朝堂上的风向一夜调转,有了天子的默许授意,陆俨从中推波助澜,独大多年的吕党销声匿迹不过几日之功。
霍治加封侯位,赐号“靖远”,着麒麟服,赏金千两,锦绣百匹。
他戍边有功,封狼居胥是迟早的事,不过是借着这次查案的由头,将原本属于他的头衔还给了他。
圣旨下到将军府里时,元宥音正在院里逗猫。
糯米懒洋洋地翻着肚皮,躺在她腿上,越发圆润了些、只有在见到零嘴时,才愿意赏脸动一动,看得一旁的云岫咯咯直笑。
来宣旨的内监是个熟面孔,在宫中就比天子近侍陈忠辈分低了些,此刻笑眼眯眯的公公见了霍治,也不敢拿捏姿态,只一味道喜恭贺,收下赏钱,又对元宥音说陛下口谕,她操持长公主丧仪辛苦了,好好将养,莫要再伤神。
元宥音垂眸谢恩,唤来院里一丫鬟,好生将人送了出去。
那猫是个有眼力见的,方才夫妻二人跪接圣旨时,老老实实地等在了一旁,这会儿瞧人走了,重新跳上了她的膝头,悠悠打起盹来。
元宥音无意识地顺着它的猫,目光不知落在哪侧,静坐着出神。
霍治瞥一眼她,手里明黄的卷轴在日光下颇为耀眼,承载着无上荣光,他浑然不在意,随手递给了砚冬,让他带下去,转头问她:“怎么了?”
他站着,高大的身影正好将日头挡了大半,元宥音抬头瞧他,摇摇头。
要说现在两人之间的亲密远非最初可比,她当知无不言,没什么好隐瞒他的,可元宥音自己都还没想通的事情,要宣之于口实在艰难。
最终她道:“我总觉得古怪。”
一人一猫被笼在他的阴影下,狸奴不通人情之道,此时正安然自得,但美人眸光流转,秀眉轻拧,眼底藏着几分困惑,满腹疑窦。
霍治抬手,去抚她蹙起的眉,俯身撑在椅背上,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点明,心有灵犀的人还未说破,就知对方所想,一同默契地闭口不提。
从崇光寺到朔陵郡再到京城,一切的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背后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操控着,刻意推着他们往前走,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元宥音心头,且越发强烈。
她相信霍治定也有所察觉。
可在幕后之人不知意图为何的今日,他们只能按兵不动,顺着走下去,且待他下一步动作时,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有那一纸从吕孟山书房里搜出来的书信。
这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以吕相为官多年的谨慎怎么会留在书房,等着陆知晏带兵搜查,何况通敌叛国一事非同小可,与异族人同谋,可图之利虚无缥缈不说,稍有不慎就能万劫不复。
这么浅显的道理吕孟山怎么不懂?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元宥音想了几日,没想明白,幕后操盘的人以天下为棋,让她不寒而栗。
霍治指尖还停留在她眉间,感受到她微微紧绷的肌肤,轻轻揉了一下。
“别想了。”他声音像一潭深水,古井无波。
她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元宥音掀眸看他,后者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
但她知道,他心里比她更清楚。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过去无可挽回,追究没有意义。
如她所料,霍治确实想得更深,甚至隐隐有了猜测,但他没说,在一切没有定论的前提下,他不愿害她徒增烦恼。
“不管发生什么,”他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徐徐摩挲过,“我都会在你身边。”
一句并肩面对,给了她力量,抚平了她的几分愁绪,心神一动,元宥音反握住他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忙碌接踵而至,那天殡礼后,方明瑶将和她的合作提上了日程,第二日售卖时反响大好,又因她在原本的脂粉品上做了改良,一时之间在京城受到了如潮的追捧。
他们方家的铺子因此被带动了名声,生意红火,而玉颜楼更是风声鹊起,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求得一款心仪的脂粉,甚至最新推出的一样,供不应求,能炒上百两黄金的价格。
为此元宥音疲于奔走,一头是供货上的督工研发,一头是见了方家成功,而想与她再谈合作的各方掌柜,她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这一折腾起来,倒也没功夫再去想吕相一案上的蹊跷之处。
日子一晃,六月过了大半,面对酷暑,元宥音几乎是不愿踏出房门半步,在前段时间的勤勉下,总算清闲了下来,好能让她有机会惫懒,可今天不同,方明瑶邀她泛舟同游,她需前往赴约。
湖面荷香缕缕袭人,碧波粼粼映着岸荫,清风绕袖,方明瑶素手斟茶,看着她恹恹的样子,失笑道:“唤你出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白叫你受了这份苦。”
这话半是打趣,半是赔罪,元宥音听得出好赖,扶了扶鬓上金簪,摆摆手:“你唤我,我怎敢不应?再苦也算不得什么。”
话音刚落,两女笑开,银铃般悦耳的轻声随风远去,唯画舫幽幽行着。
有了这段合作关系的往来,元宥音和方明瑶走动颇多,日益的相处之下,两人倾盖如故,眼下已是可以互相打趣的手帕之交。
说苦不苦,纯是方明瑶自谦之词,这处湖面清风泱泱,又有画舫遮蔽日头,是京中颇具盛名的纳凉游玩之地,此时诺大的湖上,除去碧水粉荷,还有旁的画舫穿梭其中,多是如她们一般前来赏花的雅客。
元宥音眺望湖面,藕色荷瓣绽放正艳,瞧着心旷神怡:“你来京几个月,如今却比我还要熟悉这城里风光了。”
舫里宽敞,两名丫鬟分坐,各自摇扇。
方明瑶不置可否,却并未将话许得太满,而是虚心求教:“过段时间便是贵妃娘娘寿宴,我想问问音音,该赠什么贺礼为妥?”
“想你今日原是为此而来。”元宥音了然。
方明瑶陪笑。
她从岭南那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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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京城能混迹市井,摸个透彻是得益于她的手段,但宫宴一事,她不管怎么说都是少了经验,家中那些长辈靠不住,自然只能求助于好友。
元宥音也不藏私,一一将些妥当的、合宜的选择和她说了,甚至还提了提贵妃和各家夫人的喜好,免得她在宴上出错。
她倾囊相授,方明瑶尽数记在心里,对她很是感激。
见她溢于言表的谢意,元宥音玩笑道要她让利作为答谢,哪知方明瑶也不客气,真要许诺下来,她反倒不好意思推拒了去,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两人情谊更进一步,只觉倍感亲近。
同游分离后,元宥音领着云岫并未立刻回府,马车在繁华的街坊穿梭,她瞧了几眼来往的商贩,朗声唤车夫调转方向,往校场而去。
得了几句云岫的调侃也不大在意,心安理得地受了,倒觉情绪明快了些。
那封通敌叛国的信件留下的影响不小,和议的日子定在初秋,朝野间对南梁议论纷纷,自从霍治封侯后,两人一个忙于生意奔走,一个扑入朝政,除去夜里短暂的相处,倒还真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大多时候他回来了,元宥音已经睡下,正好得闲,她便想去见一见他。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这才远远能瞧见校场辕门。
守卫认出了将军府的车徽,何况她来过一回,样貌打眼,倾国倾城之相无人会忘,士兵迎了上来,行了礼就忙不迭要去通传。
元宥音止住他:“不用惊动他,我自己进去就是。”
校场不比别处荫凉,更是不如游湖之地,日头热辣辣地晒着,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虽不是正午,却有正午的势头。
很快她便瞧到那个男人。
霍治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正持枪与高辽对练。
元宥音没靠近,远远地看着,偶有路过的士兵认出来她,都被她抬手示意噤声。
场上的两人好像没注意到她,打得有来有往,银枪在霍治手中如臂使指,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而对手高辽也不甘示弱,额上青筋暴起,看似每一招都能接下,实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有多费力。
他知道,这还是霍治放水后的效果,就在高辽以为这个下午都要这样练下去的时候,男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神微凛,再出招时,已不似方才处处留情。
一杠银枪横扫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高辽侧身躲过,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枪尖已如灵蛇吐信般略至咽喉前一寸。
高辽僵在原地,还未说什么,就见男人利落收枪,大步往一处走去,专注打斗时不见,此刻定睛看去,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道娉婷的身影。
湘色裙摆与校场的黄沙格格不入。
高辽看了看,不消片刻就想明白什么,兀自笑了笑,识趣地离开,不去打扰两人。
再看另一边,霍治将枪扔给一旁的小兵,平淡的语气下,藏在几不可察的意外和欢喜。
“怎么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