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36. 不宁
    元宥音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倒是迷迷糊糊之间,感到额头被轻轻吻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醒来时,入目是一片昏暗,帐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将榻上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顶上透出一线天光,朦朦胧胧的,看什么都不真切。

    她扶额起身,掀起帘幕一看,这才知已是夜深。

    记得睡前还是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是谁将她安置在榻上的答案不言而喻,云岫被她唤来,左看右看不见男人的身影,一问才知原是入宫去了。

    元宥音坐在桌前,搅动着碗里的汤水,状似无意地问起:“他用膳了没?”

    云岫福福身,为她掌勺,虽没多嘴,揶揄的眼神却是藏也藏不住:“将军用膳后才走的,他交代了,会快点回来,让夫人不必担心。”

    “谁担心这个了?”元宥音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又放下,“他别回来才好呢。”

    云岫笑笑,看破不说破。

    元宥音撇撇嘴,喝了口汤,觉得寡淡,看着桌上动了不到一半的菜,忽然没了胃口,左右她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吩咐云岫撤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使她轻抿了下嘴角。

    吕孟山谋害元韫仪一案证据确凿、板上钉钉,霍治这一趟进宫为的什么不言而喻,她相信皇伯父在面对一干证人和账册时,会做出公正的裁断,只是不禁想到在深宫里的皇伯母吕氏,作为吕相胞妹,皇后得知此事又会做何反应。

    元宥音想着,指尖下意识搭上窗棂,缓缓轻叩着。

    她与这位皇伯母并不亲近,从小到大除了宫宴上得以碰见,其他的便是毫无干系可言,说来,这位印象里总是雍容华贵的女人,待她倒是客气,能坐稳中宫,她身上挑不出毛病,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她兄长吕孟山在前朝能够呼风唤雨,其中有多少得归功于她,枕边风几次让被虎视眈眈的吕孟山化险为夷,而她能把持凤印多年,又何尝没有几分来自兄长的缘故。

    兄妹俩就好比一木一叶,同气连枝,相互扶持,撑起了吕家的门楣。

    如今吕孟山要倒,她岂能独善其身?

    霍治牵扯其中会不会受影响?元宥音想不明白,窗外的风吹得小了些,时辰还早,睡了那一觉后,她现在不困,于是索性差人去玉颜楼,找全福取来账册,细细地看了起来。

    小厮动作麻利,很快就将她要的东西取来,上面一笔笔记着的,是离京这几日和方明瑶合作的那批货物,全福办事机灵,看着那些清清楚楚的数据,元宥音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和方家搭的这条线走势很好,全福送来的账本里,还有一纸书信,是方明瑶差人给她的,信上写的是她对这件事的规划。

    方明瑶打算在殡礼后开售,元宥音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过去一个时辰,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霍治还没回来。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着,将一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竟觉得这院子大了些。

    没过多久,云岫就敲门进来,说他让砚冬回来传信,今晚宿在宫里,不会回来了,让她早点休息。

    兹事体大,他被绊住脚倒也算是意料之内的,元宥音皱皱眉,一人躺在床榻上时,翻来覆去地难眠,脑海里响起全是他说起的那些过往。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饱了的缘故,这一晚,她竟睡得不大安稳。

    醒来时,天光还未大亮,身旁同样空无一人,再一摸榻上,平日他睡的那侧冰凉一片,不见多少褶皱的痕迹,一如睡前的模样。

    说不清楚心里空了一块似的,元宥音愣了愣神,在榻上静坐了片刻,就洗漱、用膳、换好一身素衣麻服,往长公主府而去。

    这一天,缟素漫覆长街,长幡如云垂落,随风晃动。

    沉重的灵枢由众人稳稳抬行,元宥音随宗室女眷一道,垂首缓行走在灵枢一侧,而在队首,她想了一夜的男人大抵是在宫里换了身孝服,背影伟岸,落后元珵几步,担开道护卫之责。

    许是心有所感,或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霍治回头,往她这个方向看去,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相触,元宥音看出来了,他眼中安抚的意味。

    送灵的队伍人多眼杂,这一趟下来,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连近身的功夫都少之又少,元珵也只是在难得的间隙,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

    而銮铃的声音凄凄,元宥音听着,意识到人死如灯灭,久违的悲伤重新蔓延,也便顾不上同霍治说什么。

    元宥音回府时已是午后,她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一时之间,伤感和焦灼的情绪同时涌来,在霍治迈入府门,身影出现在回廊时,尽数化作力气,扑入他怀里。

    “没事,我在。”

    霍治被这么突然一撞,脚步分毫未退,稳稳地接住了她,抱着,低声轻哄:“是我不对,回来晚了。”

    元宥音也不知怎的,各种情绪压在心头,总觉得心乱如麻,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克制半分。

    不知何时,她已经如此依赖他了。

    “这件事很棘手吗?”她平复着情绪,冷静道,“你一夜未归去了哪里?”

    起先她确实信了他的话,后来却越想越不对劲。

    陛下的正式旨意还没下,但是要盖棺定论不是难事,不可能会牵扯到一夜如此久的地步,霍治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把证据呈上去,他就能全身而退,所以才会说会早点回来。

    到底是什么拖住了他的脚步?担心他出事,元宥音慌了半日。

    霍治叹了口气,她太聪慧,什么也瞒不住她。

    他从实说了,之前在朔陵时,他便递过一次陈词,再加上陆知晏交上的罪证,天子其实对这一案已经有了大概的定夺,昨晚进宫后,他将那本带有丞相官印的私账上交,彻底坐实了吕孟山的罪名。

    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收监吕孟山、杨振等人,即等长公主下葬后,再行问斩,此事密而不发,压着消息,所以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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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得到什么风声。

    到这里,一切还是如他们所料,霍治也出了宫,变故就发生在回府的路上。

    “我未料到,吕相门生竟敢当街行刺。”

    投鼠忌器,妄论吕孟山才被收监,他的门下居然胆大包天到这么急不可耐,居然想要他改供,承认官印伪造,保人出狱。

    元宥音被他揽着,往屋里走,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

    霍治虎将之名在外,岂会那么容易被他们所伤,而这会儿正处风口浪尖,身为门生要想救人,更应要沉得住气才是,怎能想出如此荒唐的法子?

    但转念一想,天子定罪在即,要想救人,就得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昨晚那些人会出此下策不是没有道理。

    “你可有受伤?”

    “不曾。”

    他应得倒快,元宥音却不大相信,犹疑地看着他。

    “真的没有。”霍治无奈。

    “没有你为什么不回家?”

    被她话里的哪个字戳中,霍治顿了下,差点忘了反驳:“太晚了,不想吵到你,就先去了趟校场。”

    进宫不可佩刀,便是武艺精湛如他,手无寸铁面对一群有备而来的人,怎么可能不受伤?

    而且他这个借口简直站不住脚。

    “给我看看。”元宥音将人按在榻上坐下,态度坚决,强硬地盯着他。

    霍治握着她的手,唤了声“敏敏”,没能谋混过去,最终在她专注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别担心,不严重。”

    小小的一道,还是在他一时不察,浅浅划了下,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伤口,

    昨晚善后完,确实晚了些,但不至于到不回来的地步,且就算是如此,他也大可以去别的院落暂睡一晚,倒是怨他既不想让她知道伤神,又克制不住想见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选了最决绝的方式。

    不曾想,如此也会无意间伤了她。

    回想起刚刚廊上她那跑来的身影,眼里的担忧藏也藏不住,霍治不禁懊悔,依言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身躯。

    伤处在后背,元宥音在他身后坐下,果不其然在肩头看到一圈薄薄的白色绷带。

    她不会换药,不通医理,故而不敢随意去碰那处,生怕弄疼了他。

    “上药了吗?”元宥音轻声问。

    “上过了。”

    “大半夜你去哪找的大夫?”

    这时候霍治老实了:“校场里有伤药,我自己上的。”

    知道他行伍出身,受伤如家常便饭,简单的伤口会处理是常事,元宥音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因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受伤,所以就不回家呢?

    她太久不说话,霍治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神色,一时拿捏不清她的情绪,便要穿拢衣服转过去。

    “敏敏?”

    他才动作,就被元宥音打断了。

    手摁在他的手上,指尖微凉,触及到了他背部的哪一寸,惹得他下意识就绷紧了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