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35. 垂青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神女垂青?

    风扬起她鬓边的碎发,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忘了动作,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她将发丝拨到耳后。

    不高的地势往下眺,见不到几户人家,人迹罕至的山岗处只得听到林间簌簌,霍治却在此刻听到了自己失序的心跳,若要让她知晓,定是要惹她调侃一阵。

    两人起身,往回走,在马边止步,他仍旧缄默,深沉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分毫。

    他高她太多,烈日灼眼,元宥音不曾抬头,就也没能察觉到。

    当他一直不说话是还沉浸在对双亲的追思里,她静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齐整的帕子,握着他的腕口抬起,掌心向上,帮他擦去手掌里沾染的尘土。

    她认真细致,低垂着头,擦好一边便换另一边,柔软的绢布在掌心抚过,带起微微的痒意,直到他双手不染纤尘,她素白的帕子却脏了个遍。

    元宥音迟疑须臾,正想着这脏了的帕子该何去何从,指间忽然一空,回神时,那帕子已然被他揣到了怀中。

    “你……”

    她刚要抬头,来不及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整个人就被他拉着,扑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猝不及防的一下,鼻尖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

    元宥音吃痛,手被他压住,连揉一揉鼻子都做不到,倒不是要挣脱开这个怀抱,而是想退开些,才动,就被男人收紧的臂膀止住,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被他起伏的胸腔紧贴着,元宥音感受了一会儿,福至心灵:“霍长嶷,你该不会是感动怀了吧?”

    女子含笑的声音闷在怀里,响在耳畔,不难听出其中的得意,霍治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身子低了低,贴近了她的脖颈,坦然应下:“嗯。”

    元宥音被他箍在怀里,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渐渐红了耳根。

    “你松开些,我喘不过气了。”

    男人烙铁一样的手臂纹丝未动。

    “霍长嶷!”

    他这才稍稍卸力,依然没放开她,仅仅只是给她留出了空隙,让她能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元宥音仰起头,入目就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便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翻涌着极尽复杂的情绪,沉沉蒙蒙,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她不禁想世人对他的评价刻薄且片面,若他当真奇丑无比,她怎会被这一眼晃了神,心口莫名一跳,竟是下意识就要撇开头。

    可她未能如愿,霍治托住她的后脑,霸道地不允许她有任何动作,落下的吻却是轻之又轻,珍而重之,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元宥音心头一颤。

    这一下,吻在她光洁的额头。

    不染情欲的,不含杂念的,触之即离,却比平常任何一次亲近,都要显得更加郑重。

    他喃喃的声音在发顶响起,“敏敏。”

    “嗯。”她给面子地应了。

    “敏敏。”

    一遍一遍唤她的乳名,及笄之后,元珵和曲嬷嬷都甚少叫过的两个字,此时却被他反反复复地喊着,像是要刻入灵魂深处。

    “你够了没有。”元宥音不想再给他面子了,其实却是怕他发现,只是被他这么叫着,她就不争气地想哭,眼眶发酸,声音闷在喉咙里,“叫个不停。”

    霍治低低笑了声,指腹蹭过她的脸颊,装作没发现她的逞强。

    山岗上的风清清疏疏,他们没在南岭逗留太久,日头渐起,盛夏的午阳颇烈,霍治知道她不喜欢,回去的路上策马扬鞭的速度也便更快了些。

    膳后,朝廷新任命的官员抵达,与此同时,一行人自城门而出,朔陵的城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元宥音放下了车帘,回眸看去,车厢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这回没有骑马,而是和她一同坐在车厢里。

    男人靠在车壁上,两腿岔开,手撑着,阖着眼,面色平静,瞧不出来在想什么。

    他看着不像在小憩,这么多日来,也不见他好好休息过几回,一直在连轴转,倒真是铁打的人。

    元宥音思忖片刻,伸出手去,指尖才要触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他反手扣住,握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她正奇怪他哪又多生出一双眼睛,才会这么及时地发现她的动作,就见他缓缓睁眼,古井无波的眼底清明一片。

    元宥音往他挪了挪,霍治纵容她靠近,很自然地伸手拦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亲昵地蹭了蹭:“怎么了?”

    “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好不好?”

    她离他近,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你不愿意?”她抬头,状作不满。

    “当然不是。”他几时拒绝过她?只是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也好猜,应该是早上去了趟南岭,把她的好奇给勾了出来。

    他垂头,沉沉看她,后者大大方方地承认,证实了他的猜想,随即弯了弯嘴角,神情又娇又媚:“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全然不是她那个嘴硬的性子会说出的话,直白且坦诚。

    霍治还有什么好拒绝?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斟酌了会儿:“南岭那边的人都以打猎为生。”

    “嗯。”她知道,上次听他说过。

    元宥音看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划着他掌心细长的纹理,霍治瞥了眼,由着她闹,目光投向扬起的帘角,依稀可见官道上的黄土。

    “我爹手艺好,力气大,能靠着脚印分辨猎物的大小,甚至能猜出它藏在哪里。”他缓缓说着,“南岭地方穷,但是山里有货,起初过得倒好,可惜后来流年不利,几次碰上天灾,日子也就难了起来。”

    “那时候你多大?”

    “五六岁?记不清了。”霍治摇摇头。

    他说有一次猎到了野猪,家里却没人高兴得起来,那会儿年幼的他看到了他娘在偷偷落泪,因为他爹险些被撞下了山崖。

    祸根好像就是这样埋下来的,第二年他爹就真的因此殒命,他娘身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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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差点儿,忧思过多,越熬越憔悴,最终也是撒手人寰。

    元宥音动作慢了下来,安静听着,回京的路途上,因为有他说故事一样的叙述,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就连什么时候进了城她都不知道,因为他宽大的掌心一直轻拍她肩头,竟是慢慢地睡了过去。

    察觉到怀里平稳的呼吸,霍治早就噤了声,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好让她可以靠着他的胸膛,能有个支撑点。

    目光则是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分明睡着了,身子都软了下来,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减,就真的抓着他指间,坚持了一路。

    马车抵达将军府的时候,日暮已颓,天边隐隐有霞光闪烁,可知明日会是个大晴天。

    管事的李叔早早地就得了消息,率一众丫鬟仆役,候在了府门,脚边还有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一干人翘首以待,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停了有一会儿的车厢里,霍治躬身而出,怀里还严严实实抱着一名女子。

    他上前,忙要问礼,就被男人眼神制止,僵住了脚步。

    待他走近,李叔这才看清了女子的脸,俨然是正在酣睡的元宥音。

    试想除了夫人,又有谁能得到将军这样的待遇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不再过多纠结,见糯米还紧巴巴地跟着两人身后,不时还要叫唤几声,他赶忙抱走了这个小祖宗,好在连日的相处下,这只狸奴对他熟悉了,被带走时倒也乖顺。

    连廊暖黄的光晕随着天色渐暗而显然,霍治步履沉稳,抬头就看到檐角的宫灯,灯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由得,忆起她大动干戈的那几日,有回心血来潮非要自己挂灯,一个人踩着木梯,站得老高,刚回府就撞见这一幕的他心神一晃。

    他担心她的安危,将她看得比自己还重,可她呢?还要像个顽劣的孩童似的,故意跌下来,吓他一下,被他抱住的时候,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抱到她。

    霍治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

    不知几时,府里便满是有关她的身影。

    脚步神在空寂的长廊间回响,不疾不徐,像是特意拿捏过分寸,不会惊扰了某些人的好梦。

    安澜院的门半敞着,屋里已经掌了灯,云岫快步上前,替他将门彻底推开,又小跑去榻边整理被褥,掀开被角,一切事毕,片刻也不多留,就退了出去。

    霍治将人小心放下,元宥音睫毛颤了颤,感受到身下的柔软,手攥了攥,抓住他的衣角,嗫嚅几声。

    他俯身去听,含糊的几个字眼落入耳中。

    “木头、傻子……”

    霍治伸手,抚过她的额角,凌乱的碎发被撩开,他摇摇头,心想这人怎么睡了也不饶人,尽数是些数落他的词汇,全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恍惚间,元宥音眉峰轻蹙,又不满地说了句什么,他失笑,正要抽身离开,下一瞬却整个人顿住,竟是忘记了动作。

    她说:“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