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32. 玉面
    跑去炖这梨水纯粹是她一时兴起。

    他昨夜给她的感觉实在心悸,以至于一晚没睡好,于是早上他才起身,她就也跟着起了,冲动下就去了伙房,但要真细说起来,她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她知道什么味的甜羹算好,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出味好的甜羹。

    下庖厨,她是第一次。

    方才光顾着想元韫仪和吕孟山了,浑然忘了这一茬,眼下他主动提及,她心头不禁涌上几分羞意,嘴上却恼道:“天气越发热了,我瞧你火气重得很,喝点梨水败败火罢!”

    话也没错,因为她原本就是存了要气他的心思。

    霍治听出她使性子的意味,什么都没问,从食盒里端出碗,没用羹勺,呷了一口,侧目向她投来一眼。

    元宥音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不由一问:“怎么了?”

    她强装镇定,原本想问他“是不是不好喝”,又觉得这样说太明显,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及时止住了,只敢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疑问,其实心里慌乱得很。

    不想让他知道这是她亲手做的,她端着架子,却难免担心是不是做得不好,尽管这算不上什么,在普通不过,连甜羹都算不上。

    霍治这一眼看得时间长了些,末了摇摇头,二话不说,持碗一饮而净。

    盛汤的碗精致小巧,原是府里女眷盛甜羹所用,他喝得快,元宥音见着他用完,几欲询问,却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没问,霍治也没说,一切如常进行着,元宥音一直忍到了晚膳,却发现了异样,相处这么久,她已然能从细微之处感受出他的情绪变动,这一个下午他似乎心情不错。

    意识到这一点,元宥音忽然觉得想问的话,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倒是又想起一点:“那个折月楼,是青楼吧?”天底下哪有郎君带自家夫人上青楼的?

    这是稀罕事,偏偏霍治不在意,应得理所当然。

    暂且不提旁人,就说楼里的管事妈妈要怎么看,怕不会觉得他们是来砸场子的吧,虽然他们本就为了拿人而去,确实也算砸人场子。

    元宥音越想越觉得不对,唤来云岫,两人躲着霍治去了房里,再出来时,她长发以玉冠高束,巧施粉黛,描粗了细眉,着一件月白垂蘅袍,俨然换了一副面孔,颇似时下世家的俏面郎君。

    她手持一把折扇,在他面前晃了一圈,眉轻挑:“如何?”

    尾音上挑,分明是对自己的装扮满意极了。

    霍治打量着她,她甫一从房中走出,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此时眼神稍露意外,平心而论,换了这一身装扮的她确实像模像样,要是不细看,还真能被她唬了去。

    容姿绝色的姑娘,就算穿成这副模样,也照旧秾丽英气,在男人堆里除了个子稍矮,其他的几乎无可挑剔,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当得上一句“做男做女都精彩”。

    霍治点头,惜字如金,却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好看。”

    她这身衣服新鲜,且尺码恰好,来朔陵的时间短,不可能是她临时所制,便说明此前她便穿过这套行头,他不禁问了一嘴。

    元宥音挽起他臂弯,边走边说:“早年行商时,我令人做了几身,凡有外出见生人,我便是作男子打扮,图个方便。”

    备好的车马就在门外,两人弯腰进了车厢,霍治听出了旁的意思,世间对女子多有拘束,她穿着男装行走,应不仅是图个方便这么简单。

    他寻到她的手想握紧,却被她甩开,相比起上次的羞涩,这回她有了正当的由头,说得义正言辞:“从现在起,你要把我当男儿看。”

    她摇起折扇覆面,横眉对他:“你可曾见过男子牵手?”

    “郎君教训得是。”他忍俊不禁,只想都应了她。

    笑罢,也止住动作,两人就这么正襟危坐,直至到了折月楼门前,都未多说上一句话,相安无事,并肩而行。

    门内弦歌不绝,酒香和脂粉香幽幽漫出,门前车马流连,人声浅喧,罗裙娉婷的两名女子分立左右,笑语软绵地迎送来客。

    那酒香并不如想象当中浓烈,元宥音头回踏足这种地方,目光难掩好奇,更是在女子柔柔地挽上她臂弯时,毫不推拒地随人进了楼里。

    两人一前一后入场,身量高挑的男子面容肃然,踏足风月地倒像来讨债一般,再加上他粗犷的外表,一时之间,倒是扮作男子的元宥音,更受楼里姑娘的欢迎。

    除了身量,她容貌是一等,眉目作温和,身上染着淡淡清香,行走间自有风流贵气,须臾之间就惹来了不少姑娘的青眼。

    元宥音玩心大起,霍治冷眼扫过她的臂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随着这几个姑娘的指引,辗转上了阶梯,在二楼凭栏处入席。

    期间倒是有女子大着胆子,要往霍治身上贴,却尽数被他寒声推拒开了去,那姑娘恼他不识风趣,摇着柳腰便去招待旁桌的客人。

    隔桌相对的元宥音举酒浅酌,把他的举动收入眼中,摇扇时,嘴角轻勾,心情大好。

    她和身旁的姑娘谈笑着,同时和霍治一起有意无意地留神楼下的举动,杨振没让他们等太久,不多时就出现在了大堂处,埋头往雅间走。

    早前为了降低他的戒备,马车并未往折月楼来,霍治还带着元宥音在街巷上走了一圈,还将云岫和砚冬留在了那处坐障眼法,眼下他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松懈下来、自以为安全了的杨振,找来那个瞳色浅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净。

    现在,他们等到了。

    乐妓柔若无骨地往她身上倚去,元宥音也不推拒,这往来坐席间的男人哪个不是左拥右抱,霍治已然算是另类,若连她这里都空落着,难免惹人眼球。

    而且元宥音本就比旁的女子要大胆些,并不认为此举有什么不妥,笑意盈盈地饮下乐妓送到唇边的酒,不动声色地止了她要往胸前摸去的动作,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与霍治交换了个眼神。

    男人眼神锐利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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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来人。

    杨振的身影没入雅间,门扉阂上的瞬间,元宥音收了扇,对身旁的乐妓低语:“妹妹,这酒不合我意,你可愿为我再寻一樽佳酿来?”

    端的是倜傥潇洒。

    乐妓被她眉目间的温柔晃了神,依言离开,她一走,元宥音便坐到了霍治身旁:“你的人在哪?”

    她支开人的伎俩得心应手,霍治侧了侧身,笑看她一眼。

    楼下丝竹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歌女一曲唱罢,满堂喝彩,也就是在这一间隙,雅间门开了又关,穿着灰衣的男子走入,毋庸置疑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男人身形一动,显然也是要有所动作了,只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静候了须臾,带着她起身大步走下楼梯。

    与此同时,门口发出一阵骚动,一群身穿甲胄的人鱼贯而入,兵器的碰撞声随着他们的步履而响,将那件雅间包了个水泄不通,元宥音凝神看去,领头的人居然是本该在京城的副将高辽。

    受惊的醉客纷纷找来,被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隔开,那高辽讲究少,大步流星到了雅间门口,一脚将门踹开,里头二人甚至来不及叫嚷,就被五花大绑地带了出来。

    霍治和元宥音从二楼下来时,二人正被压跪在地上,看客七嘴八舌地围了一圈,却近不得分毫,还将楼里妈妈都惊动了来。

    “官老爷,这是做甚?”老鸨哪识得京城官服,被这一批官兵吓得不轻,还以为犯了什么大事。

    “与妈妈无关。”高辽摆摆手,让人将老鸨带开,恰见霍治到了跟前,声音洪亮,颇为自得,“一个不落。”

    霍治颔首,目光落在跪地二人身上,杨振面露惶恐,嘴里还嚷着“你们拿错人了”等辩解,一旁的灰衣男子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人多眼杂,他不欲与不死心的杨振多嘴,干脆利落地拔出高辽的佩剑,铮铮冷声惊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他无暇他顾,用剑尖挑起灰衣男子的下巴,逼迫他抬头,露出那一双异于常人的瞳孔。

    “人没错。”

    高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侧头朝向他身边打扮俊秀的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让霍治一起带到折月楼来。

    他不是没有往元宥音身上猜过,尤其是现在两人举止亲密,确实更像是夫妻一对,但想来夫人尊贵,以霍治的性格应该不会将她带到此处,便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饮下的几杯酒后劲涌上,元宥音脸微红,竟有模有样地对他一揖:“高将军幸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郎君玉面,高辽没有甩脸色的道理,呵呵一笑便回礼。

    霍治瞧着两人,目光落在她古灵精怪的神情上,心头浮起一片柔软。

    就在高辽要怀疑霍治是否有龙阳之好时,便听他淡淡说了句:“这是夫人。”

    他有如雷击,认认真真看了眼元宥音的装扮,暗叹这对夫妻间的情趣当真独特,面上只得讪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