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做全套。
夫妻两人这一趟出来遭了刺杀,街自然没心思逛了,回到郡守府时双双板肃起脸,元宥音更是贯彻娇蛮作风,小发雷霆了一场,逼得杨振不得不将纪吴召到府上。
当着霍治的面怒斥了他一顿,又是要罚人三个月俸禄,又是要将人调去清点库房,可是刺杀朝廷命官这么大的事情,岂能被这么不痛不痒地草草揭过?
霍治沉着脸不说话,坐在他身侧的元宥音罗扇轻摇,面色不虞,看着杨振:“杨大人,我们夫妇远道而来,入郡不过一日不到就遭遇此事,若非念纪大人诚心悔过,看在杨大人你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他,要不然在这节骨眼上,便是要怀疑他与此案有关也是大有可能的!”
杨振连连称是,下令要打纪吴四十大板,瞥眼去瞧二人神色,说到底纪吴今日这一遭一口咬死是出于邀功,向他表了忠心,又知道得太多,他不愿失去这一左膀右臂。
元宥音脸一板,把扇往桌上一摆,呵斥道:“杨大人这般不情不愿,是觉得这小小主簿无错吗?”
一声主簿更是点醒了杨振,纪吴还有大用,绝不能丢,必须要保,但凭他那把年迈的身子骨,四十大板下去不死也得瘫。
“这小官吃了雄心豹子胆,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着实可恶!”他沁了一身冷汗,顺着元宥音的话骂道,“说到底也有下官御下不严之过,愿一同受罚。”
元宥音与霍治侧目相视,仗着下首几人瞧不见,霍治眼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分明是调侃之意,元宥音秀眉一横,作势要再演下去,把扇的手却被他一按。
差不多了。
全程冷脸的霍治终于开口:“本将军知道杨大人难做,且纪大人掌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受奸人教唆,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可以原谅。”
跪着的杨振直起身,见话头知道有转机,不由地心下稍定,反观纪吴身为此事祸根,甫一入了郡守府大门便一语不发,一味告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霍治将二人神色尽扫,为此事作了了解,语调掷地,不允驳斥,“纪大人犯下此错月俸要罚、库房要清,四十大板减半,同时这段时日需随本将共勘此案,戴罪立功。”
若说前半部分,月俸和库房算是小惩,挨打减半保住了纪吴性命,如此处理杨振本应欣喜,但这最后一条,无疑是将把柄拱手让人。
杨振皱起眉,纪吴手中没有实证,就算行刺一事他明了己志,也难保他不会将自己供出,要说只有闭嘴的死人最为稳妥,早知霍治会出此念,他就该放任那四十大板落下。
不过眼下悔之晚矣,霍治的提议有理有据,他根本无从反驳,只好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作揖陪笑:“将军裁断公允,为下官之表率。”
“至于杨大人方才说甘愿一同受罚……”
杨振只得讪笑,等候发落。
霍治掀起眼皮,扫过他,按住元宥音的手掌复而向下握住她的,牵着她起身,意味深长地落下一句:“就免了罢。”
话音未落尽,一双人已然扬长往客院而去,浑然不顾杨纪二人是何等面色。
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这厅里了,杨振方才敢起身,久跪之后双膝麻痹,落后半步的纪吴见状,自己都还未站稳,便忙去搀扶他。
杨振这时才察觉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染湿,他顾不得了,甩开纪吴的手,执袖擦拭了额间,本是心气不平,欲瞪他一眼,却见老主簿头前一片红肿,眼微眯。
成事不足,却贵在忠心,走前看到手握大板的小厮,给了个眼神,那小厮会意,晓得了下手轻重,才去唤纪吴上前。
再说元宥音这边,二人行至山边小径,不见洒扫下人,只闻曲水迢迢,夏日的暑气扑面,云岫打把纸伞撑在她头顶,遮蔽了午后烈阳的燥热。
霍治走在她身侧,身量极高,看了一眼云岫为二人同撑时勉力高举的手,自然地接过伞,示意她去和砚冬同撑。
元宥音回头瞧了眼,就见那丫头笑意盈面,侧首和砚冬细声细语地说道,便知是在调侃她,不由哼笑了声,轻呵:“这样多嘴,罚你去和那主簿一起扫库房如何?”
“奴婢不敢了。”砚冬谨慎,闻言噤了声,云岫福身,晓她话中非真,状作生怯,夸赞讨好道,“夫人刚刚好生威武。”
元宥音斜她一眼,笑骂:“净胡言。”
离座前,霍治没忘了把她的罗扇带走,眼下身旁的人扇子轻摇,清风拂起鬓边细碎的发丝,他偏头垂眸,见她发顶金钗生色,脸上逐渐染了温和。
“倒不见得是胡言,分明应是真心赞许。”他驳。
伞面向她这侧稍倾,后侧的云岫听到了这句,掩唇轻笑了下,脆生生地接上:“将军说得是。”
元宥音抬眼,与他的目光在半空相撞,纵然有两分虚气,对上那人脉脉含情的神色后,就也仅剩了散去的地步。
她稍愣,竟被他这一下瞧热了脸,摇扇的动作悄悄快了些。
这也怨不得她。
不是她定性太差,是她忽然发现从茶楼中出,说完那番剖心之言,男人就有了些微变化,要论自他回京后待她便不差,处处温和,事事顺着她,但也止步于此,而此时他的眼神几乎不加掩饰,任谁瞧了都能晓得个中情意。
光天化日之下,那眼神居然带着滚烫,暑热没点起的心火,倒是被他引了出来。
她被木头勾了魂,反了天了不成?元宥音面若桃花,移开了眼,坚决不看他了,原正襟端庄的莲步乱了调,速愈快。
霍治看在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迈开了步,从容有余地走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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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客院后并未得闲多久,有了协理案件的由头,入夜膳后,纪吴便来了一趟,将那本私账呈上。
“纪大人倒不必这样着急。”
杨府的侍从被云岫找了个由头唤走,院里只剩砚冬和几名随侍心腹,霍治接了账本,翻看着,元宥音想他刚挨完打,做事急不得,便关切了句。
纪吴步履稍缓,动作上确实不大利索,闻言,他先是言谢,后道:“那府侍得了杨大人授意,并未下重手,下官伤势不重,急急过来,其实是有一紧事要禀。”
账上笔笔确切,霍治越翻越是沉了脸色,将册子一合,问道:“何事?”
“下官记起长公主事发前,杨振曾去过郡里一家乐楼。”纪吴说,“杨夫人善妒,最不喜这些,杨振惧内,是以府上连妾室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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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烟花相柳之地更是鲜少踏足,此举颇怪。”
来朔陵前,霍治便查过杨振的行径,纪吴说的这些他都已知晓。
午间杨振受了那一出,手底下至关重要的一员主簿被他撬走,不管原因为何,势必会起了疑心,从而有所行动,纪吴眼下提及此事,想来便是为此担忧。
他早有安排,倒也不意外。
“纪大人不必忧心。”霍治语气平淡,“你只好好养伤,旁的无需过问。”
纪吴作揖,见他心中有数,欲言又止,拖着伤体离开。
“他不只是因为担心才来的吧?”元宥音看着纪吴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沉吟,“他怕你过河拆桥呢。”
霍治放下账册,没有否认。
纪吴这把年纪能有偷龙转凤的胆,便足以见得他就做主簿靠的不是运气,连夜登门,明着是为了报信,实则也是存了心思,来探口风。
茶楼后,元宥音其实还有一事不解,纪吴来访,倒是提醒了她:“他的妻儿在哪?”
这人神通广大,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把别人家底摸了个遍,当时允诺家人团聚时,还令她小小惊讶了一场。
“是不是不在郡里?”元宥音有了一个猜想,那日设宴她并没有见到纪夫人。
霍治颔首,没有瞒她:“之前在远郊县城,杨振的人看着。”
那便是人质了。
“现在呢?”他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烛焰跃起染下泪,霍治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城内。”
“你什么时候做的?”
元宥音看着他的目光深了些,他态度如此,就知这里面还大有文章。
“离京前。”霍治顿了顿,“既要查案,就不能空着手来。”
纪吴的位置太关键,顺藤摸瓜下去,发现他妻儿对外称说是回乡省亲,却一别多年,彻查到底,将人不动声色地接回,再抛砖引玉,主动引纪吴投诚,其中处处是谋划。
他不打没准备的仗,此事同理,既然她问起,索性他便和盘托出。
元宥音听得瞠目结舌。
他说时轻描淡写,但个中琐碎颇多,从皇姑母事发至今不过数日,在她沉溺悲痛之时,他却做了这么多事情,而她竟毫无察觉,还一路同行至今。
难怪纪吴昨日主动要送他回院,原来是妻儿都被这人拿到了手中,所以自他们入城之后一切进展顺利,皆是因他暗中把控。
她缄默,行至他面前,两人一站一坐,凭这高下之差,她素手搭在他肩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用眼描绘他的面容。
男人配合仰头,就见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型狭长,瞳孔墨黑,唇瓣偏薄,哪一处都是她认识的模样,此刻又哪一处都让她感到陌生。
这朔陵一行,真真是让她重新认识了他。
“瞧仔细了?”
她神情复杂,太久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自己,霍治揽着她的腰,率先打破局面,语调微沉。
他眉心处还有方才看账时留下的褶皱,元宥音抬手在那处揉了揉,劲儿小,却将那痕抹平了。
“瞧仔细了。”她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人木头,心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