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午后离京,夜幕将倾时就到了郡城。
远远地望见城门口,一众官吏正装以待,尽数列队而立,旁侧郡兵持戈,大半的官道上人潮井然。
“都是在等我们的?”放下车帘,元宥音问道。
霍治轻声应了下,理着她被他蹭乱的襟口。
元宥音脸微红,顾不上同他计较,心头的羞涩盖过了疑惑:“我们不是来查案的吗?闹这么大阵仗不好吧?”
出府时她就感到奇怪,包括随行的护卫、府上的家丁以及文吏,霍治安排了足足二三十人,光马车就有三架,可谓是声势浩大,也难怪朔陵郡得了消息,这么多人来城门迎。
按理说,姑母一案真相不明,他们来查案应该越低调越好,免得打草惊蛇,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朝廷来人了似的。
“如此正好。”霍治手指从她襟口移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是想引蛇出洞?”他没做解释,引得她心痒,便主动猜测起来,须臾又将自己否定,“可是人家又不蠢,还能上赶着找钦差不成?”
难道他便蠢么?闻言,霍治嘴角微扬,摸了摸她的头,正巧马车停下,他未置一词,率先撩袍起身,出撵。
他卖关子,元宥音得不到答案,一头雾水地俯身跟着出车厢,却没见到脚蹬,反倒见站定后的霍治在下首,向她摊开了双臂,含笑柔声:“夫人,来。”
他不是没扶过她下车,但那都是私下或亲近之人面前,这会儿以郡守为先的一众官员在旁,乌泱泱地一片,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由他抱下车?他要做什么?
元宥音瞪圆了眼,打量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瞥了下那些官员,示意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见她有所迟疑,男人笑意深了些许,投向她的目光里夹杂了分哄劝。
元宥音困惑,却拗不过他坚持,而且脚蹬都没摆上,显然是他早有预谋,她要下车就只能依他。
她唇轻抿,藏在发下的耳尖烧得很,最终是攥紧了他的衣袍,被揽住腰,稳稳当当地抱下了车,脚尖触地时她几乎不敢抬头。
“下官率郡中僚属,恭迎将军、将军夫人。”朔陵郡郡守杨振声音嘹亮,身后众员跟着行礼。
众目睽睽之下,元宥音忍下那份羞耻,强撑着端庄的模样,心里把身边人骂了百遍,仍觉不过瘾,又别过脸,偷偷嗔了他一眼。
相较于她的不自在,霍治颇为云淡风轻,得了她一眼反倒心情大好,对着众人颔首。
杨振上前一步,谦卑拱手:“下官瞧将军对夫人体贴入微,夫妻二人情意甚笃,实在叫人艳羡不已啊。”
他身量中等,体态微微发福,着一身整齐官服,却不见几分清正风骨,反倒透着市井圆滑的商贩气度,说话时双眼眯起,挂着逢迎的笑意。
一郡之守关系全城百姓,元宥音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垂眸敛去,没叫人发觉。
她对杨振的第一印象不大好,霍治却面色平平,无甚波澜地受了他这一句恭维,由他引着往城内去。
他发于微末,根在朔陵,这郡里的官员各个人精,知道他今非昔比,都想借着这一点同他攀关系,一路上讪笑着说了不少话,元宥音走在霍治边上,端着姿态,侧头看了他一眼。
面对这些人,他不动如山,对谁都是一概冷脸,只不时地同她低语,关心她两句,也就在面对她时,才会染上温和的神色,牵着她的手握了一路。
到了郡守府,杨振一早便准备好了厢房,随他们来的文吏仆役皆得了安置,最好的一处院落被留给了他们,行至门前,杨振等人止步。
“下官备好了酒席,为将军和夫人接风洗尘,就在前院,万望二位能够赏脸赴宴。”
霍治沉声应了,杨振他们知晓此时该留出空余来,让人休整,便留了句在前院等候,识趣地离开了,人一走,霍治阖上房门,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元宥音拉扯着,低了身。
满腹的疑云她憋了半天,猜了一路,眼下终于得到机会,她急色地将猜测和盘托出:“你说害了姑母的人在朔陵郡,所以要来这里追查,刚刚在这些郡官面前好一番作态,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白墙绿漪,梁木红漆,处处都是与将军府截然不同的景色,提醒着元宥音这里不是在自家,担心隔墙有耳,她连话都不敢大声,拉着霍治离房门处远了些,跟他贴得极近,紧张到睫羽轻颤。
霍治垂眸,看得分明,被她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可爱到,忍俊不禁,说话时竟也学起了她:“夫人说我猜到了什么?”
元宥音深吸一口气:“郡官里是不是有猫腻?”
她捏着他衣襟,神情忧虑,一句话说得颤颤巍巍,甚至要踮起脚去,附耳到他颊边才敢脱口。
元宥音岂能不怕?人在屋檐下,她既担心被听去这句揣测,打草惊蛇,坏了霍治的计划,更担心这朔陵郡鱼龙混杂,他们来时就带了那些人,要是真起了歹心,怕是有来无回。
霍治掌着她的腰,暗暗发力撑住她,免她辛苦,可她实在与他身量相差悬殊,哪怕踮脚也够得勉强,启唇时温热的呼吸只堪堪擦过了他的下颌边。
气息在颈窝处打了个旋,他双臂倏忽绷紧,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夫人聪慧。”
应了她的猜测,平生头回霍治体验到了四个字的谈吐,也能如此艰难。
其实他大可以告诉她,除了明面上的那些随从和护卫,还有一队隐在暗处的人马,自打他们进了这郡守府,那些暗卫便在四周护着了,没得他令,谁也近不了这里,她担心的隔墙有耳不会发生。
但温香软玉在怀,要他说出这话,生生将人推开了去,那可真是孔圣人之胸襟,他自认小人,确非君子一流。
想着,揽着她腰的手便收紧了几分。
“当真?”元宥音追问。
他颔首。
果不其然,元宥音的猜想证实,又见他是这样整肃的神色,心头跟着染上了紧张:“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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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能帮到你?”
柔软的霓裳料子堆叠在掌心,拇指不由地摩挲了下,指腹感受的锦纹略有熟悉,与他身上穿的这件骑装如出一辙,随即记起这两身是她所定。
衣色相契,一深一浅,纹样暗合,浑然一对壁人。
霍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凝着她眉眼,周身气场悄然收紧,可她一点不觉,脸上还挂着对他计策的关切。
“倒是有一件事,需要夫人配合。”
她点点头,乖觉又慷慨:“你说。”
“外人面前,你需和我表现出恩爱甚洽的模样。”决定带她同往时,霍治便有了这个谋划,只是此刻同她说起此事,他脸上不变,心里却莫名添了分隐晦的不悦。
音刚落,元宥音想起了在城门他抱她下车时强硬的做派,以及一路走来对她的轻声关切,眼下听他话风,倒像是这些都是做给人看的,若没有那些人他便不会如此做了。
她秀眉蹙起:“方才一切都是你的刻意作秀,并非出自真心吗?”
他能顾及她的伤,回马车照顾她,这些她看在眼里,知道他举动有夸大的痕迹,且是为了查案所需,元宥音却还是不高兴了,她不像霍治把话藏在心底,她偏要告诉他:“我以为,我与夫君伉俪情深,不需弄虚作假,便能表现出恩爱甚洽的模样。”
她一顿,直直盯着他:“这样看,原是我想错了吗?唔……”
她还没说完,唇上便是一热,其余的话尽数被吞没,带着几分委屈的、欣喜的吻蛮横地落下,铺天盖地地占据着她。
霍治一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抵在壁柱上,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压在她下颌处,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承受他。
呼吸交织,气息滚烫。
元宥音想不明白他的委屈从哪来,明明是他先提的假扮一事,却反过来像是受了欺负似的,她更想不明白他在为什么而喜悦。
这人真是难懂得很。
她有些气恼,正巧唇齿间他探过来,于是她毫不留情地阖紧牙关,咬了他一下。
霍治顺势退了出来,没舍得离太远,低低地笑了声,拇指在她唇下轻轻蹭过:“咬我?属兔的吗?”急了还咬人。
才津液交融过,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元宥音听得脸红耳热,就算他贴得这么近,她也要硬气起来,瞪他:“明明是你不讲理,自己说的要在外人面前做戏……”居然还先委屈上了。
她睫羽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汪着泪,霍治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温声道:“敏敏说得对,你我夫妻恩爱甚洽,何来做戏?是我说错了话。”
元宥音听着,只觉得他心情大好,全然不见委屈,可到底是为什么,已经不由得她深究,因为他又追了上来,细细地啄吻着她的。
痴痴缠缠,怎么也要不够似的。
不像刚才那样霸道强硬,却更磨人了,一下一下,等她稍微放松了就加深,直到她整个人软成他怀中春水,这才肯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