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24. 颤栗
    日头升至中天,隐隐有了夏日的燥意,庭院里浓荫蔽日,古柏下洒扫的仆役受过提点,无一不是放轻了动作,唯恐扰了堂内静谧。

    这份静谧没有维系多久,随着元宥音的苏醒,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去。

    “所以,你要去一趟朔陵吗?”

    屋里,日光透过菱花格洒入,泼下一地光斑,墙角一支沉水香缕缕升起,带起一室清宁。

    榻上女子慵懒地斜倚着,烟绯色衣摆如朝霞曳地,被男子弯腰拾起,好生规整回她的脚边。

    其实榻边铺着层厚厚的波斯地毯,落在干净的绒面上衣角并不会脏,元宥音还是配合地往里屈了屈腿,睡眼朦胧,看着他从云岫手里接过一罐瓷瓶。

    她在元韫仪那边守了一夜,是霍治清晨时去了趟公主府,把她带了回来。

    彻夜未眠,她确实累了,回来草草用过膳,便一觉睡到了现在,本以为醒时应当见不到他了,谁成想他竟还在府里。

    霍治挥退了云岫,转身在她榻沿坐下,低声应了句:“午后出发。”

    他已经跟陛下请旨离京,朔陵郡就在京城边陲,相隔不远,便是乘车也只消半日可至。

    可他到底是要走的,这一去不管来回再快,也得花费上三两天。

    元宥音鼻尖轻轻一蹙,眼尾微垂。

    他穿衣上讲究不多,色调也便单一,相处这么久,她最常见他穿的就是黑衣,玄色的暗沉原本是要给人清峻疏离之感,但她习惯了,且常服好过甲胄的冷硬,此时竟一点不觉得他锋锐。

    不免令人心生亲近……

    元宥音打量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不由地挪了挪身子,靠近他,把头枕进他颈窝。

    “这是什么?”她问。

    白色瓷瓶在他掌心里显得小巧,霍治旋开盖子的手一顿,偏头垂眸,瞥见她柔软蓬松的发顶,声音轻了些:“化淤的药。”

    她不提他要走的事情,他也便顺着她岔开话题。

    元宥音仰首望他:“给谁用?你受伤了?”

    照理,他昨夜是去审讯的,总不能让阶下囚给伤到了,何况他身手那么好,鲜少有人奈何得了他,但她眸中仍然染上了些担忧。

    “你。”霍治腾出一手,揽上她单薄的肩,问道:“跪了一天,感觉不到疼吗?”

    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春衫,熨贴在她肩头。

    元宥音一愣,这才后知后觉起隐隐作痛的膝盖,但她同样反应过来,这处不比脚踝,若是让霍治给她上药,岂不是要将衣摆一路挽到腿根?

    “不疼。”她嘴硬,与此同时挣开他手,退出他的怀抱,缩回榻里。

    床就这么大,她躲得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

    霍治云淡风轻,并不阻止她的躲避,扫了一眼空出来的掌心,复而看她:“敏敏。”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跪了那么久,不用想也知道膝盖处定是要伤到的,说什么不疼,既骗不了他,又骗不了她自己。

    清冽的药香从罐口漫了出来。

    元宥音被他看得发毛,简直束手无策,因为她知道不仅骗不了他,就连他真的狠下心,要用强的,她也拗不过他。

    “那、那你让云岫来帮我……”她支支吾吾,找出了两全之法。

    霍治没接话,目光一错不错。

    元宥音硬撑着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出她的露怯,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敏敏。”他又唤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在哄。

    元宥音咬紧嘴唇。

    虽然两人成婚这么久,牵也牵过,抱也抱过,甚至还有过亲吻,但是那不代表她就能坦然地把腿伸过去,让他将衣摆摆到腿根。

    他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呢?看不出来她很害羞吗?

    她不知道的是霍治其实看得出来,无论是她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尖,还是她被咬得红润的下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此,他才没有强硬地逼迫她,而是一遍遍唤她乳名,用缱绻缠绵的声调,一下一下、持之以恒地磨她心里筑起的城墙。

    他等她妥协,等她靠近。

    如果元宥音这时知道他所想,一定会嗔骂他一句狡猾,可惜她不知道,她只听见他说:“云岫在门外。”

    她眼睛一亮,他却接着道:“但药在我手里。”

    所以呢?意思是他不把药给云岫,她把人叫进来也没用。最初的木头现在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元宥音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她瞪他,性子使然,哪肯忍气吞声?起身便要去夺他手里的瓷罐,却忘了自己膝盖的痛,甫一跪上床榻,即便是挨着柔软的被褥,也瞬间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险些扑倒,是霍治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免去了她再添新伤。

    “还说不疼?”发觉她真的伤得不轻,霍治正色,声音多了点严肃,“敏敏,不闹了好不好?”

    元宥音侧坐在他腿上,抬头时看到他微蹙起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不是被他吓到了,而是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很担心她。

    “……哦。”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霍治见她安分下来,眉头松了松,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坐稳,另一只手才缓缓掀起她的裙角。

    做着种事,他神色自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但元宥音还是想缩,只好逼自己忍住,把脸埋进他胸膛,眼不见为净,下定决心当只鸵鸟。

    可便是她再躲,因他而起的感觉也做不了假,他虎口处的薄茧磨过她光裸的肌肤,粗粝的触感引得她生了细密的颤栗,小腿不自觉地就绷紧了。

    霍治感受到了,眼神一暗,手却没停。

    元宥音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却因此变得清晰起来,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脸就贴着那儿,烫得像是快要烧起来。

    裙摆被卷起,露出青紫斑驳的膝盖,白皙的一片衬得伤处更显触目惊心。

    难怪她碰一下就疼,霍治喉间微紧,暗恼不已,方才就不该由着她胡闹。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元宥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疼?”霍治声音低沉而克制。

    他都没碰到那里呢,怎么会疼?元宥音摇摇头,瓮声:“……凉。”

    话落,一旁的被褥就被扯动,将她小腿遮了个严实,独独留出膝盖骨的淤青处。

    上下两处都掩着,元宥音睫毛颤了颤,稍微不觉得那么难为情了。

    他是真的在专心为她上药,药膏的冰凉在他指腹的暖意下,逐渐消融,刻意放得轻缓的动作,令她几乎感受不到痛,只有一阵酥麻从膝盖蔓延到四肢百骸,霸道地攥紧了她的心房。

    元宥音探出头来,凝视他认真的神情,那股翻涌的冲动来得匆忙,难以遏制,使她脱口而出:“带我一起去朔陵。”

    霍治手停了一下。

    “带我去!”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声音更稳了些,像是彻底确认了自己不是一时冲动。

    他了解她的脾气,主意大得很,此刻决定好了,趴在他胸口,仰头看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那模样绝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告知。

    “不行。”霍治说。

    “为什么?”元宥音秀眉一蹙。

    把最后一点药抹匀,他旋上瓷罐,态度同样坚决:“公务在身,不是去玩的。”

    她当然知道他是去干正事的,也有自己的一番理由:“姑母这边我都安排好了,去朔陵郡要不了多久,回来时正好能赶上殡礼,两头不落。”

    元韫仪尊荣佳恩,停灵七日,眼下才第二天,这段时间里完全够他们走一趟朔陵郡。

    “而且查案的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得上你呢。”她尾音上勾。

    “怎么帮?”霍治眼里划过一抹浅笑,见药痕差不多干了,顺手放下她的裙摆,“你在京城等三两天,我就回来了。”

    他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的不舍,可元宥音才不吃这套。

    “三两天便回,你做什么不走?”她坐直了身子,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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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明明旨意一下就能离京了,你却非要等我醒了,说给我听,午后再启程,分明就是存心的。”

    她眉梢微扬,靥涡浅浅,秾丽的双眼间满是得意,像抓到了他的把柄一般,脸上写着“看吧,明明是你舍不得我”。

    她确实说对了,但霍治一向从容,哪怕在这种境况下依旧能不显山不露水,神情自若,把药罐放在床头,徐徐开口:“午后动身,是因为还有细软要收拾。”

    他总不能空手去朔陵。

    元宥音一噎。

    既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又感到奇怪,来回短短几天,他需要收拾什么东西?

    她别过脸不看他,硬气道:“那好啊,东西都收拾完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一个人也好清净会儿。”

    “当真?”

    “当真!”

    霍治看了她一眼,真的站起身来。

    元宥音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掀起珠帘,走过案边,真真切切地要踏出门槛时,终于绷不住了:“霍长嶷!”

    被她喊住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隔着层纱幔制的帘子,他的表情隐隐绰绰,元宥音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听到了藏不住的笑声,气得咬住唇瓣:“你就是故意的。”

    几步的距离,他离开的时候有多慢,折返的时候就有多快,让元宥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霍治在榻边躬身,粗粝的大掌抚摸过她脸颊,轻得好似捧着珍宝一般。

    “敏敏,”他很爱唤她乳名,还总要拿着哄人的腔调,“朔陵不比京城,你膝盖还有伤,跟着我去吃苦,我舍不得。”

    一颗接着一颗的珍珠被拂起又落下,碰到一块时叮叮当当地响,细碎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他一句“舍不得”,在她心湖里漾出涟漪,荡得她耳根发烫,对上那双浓黑沉静的眼,像是他被她为难惨了似的。

    元宥音一怔,狠下心来不为所动:“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霍治说。

    她靠自己做着营生,从籍籍无名到风靡京城,期间定吃过不少苦头,在他心里,她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花,而是能经历风雨的鸾鸟。

    认定了他本就居心不安,元宥音觉得这事有戏,趁热打铁,伸手攥住他的袖口,明明耳朵红透了,眼神却倔强得很。

    “好。”他说。

    元宥音:“?”

    她心尖莫名一跳,准备好要再磨一磨他的话,因为他干脆的应答而全堵在喉里。

    “就这么……答应了?”

    霍治看她这副怔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是,我答应了。”

    元宥音忽然警觉地眯起眼:“你果然是故意的,其实一早就打算带我去了,对吧?”

    对也不对。

    她伤得厉害,在朔陵郡条件肯定是不如京城的,再加上往来路途上的颠簸,他确实舍不得她受一点苦。

    但是前夜在膳房里,她的强颜欢笑他看在眼里,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枕边的湿痕和至今仍然泛红的眼眶足以证明,她还在为至亲的离去而悲伤。

    他不想她一个人留在京城。

    不是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是怕她在所有人面前故作坚强,挑起大梁,到了夜里却要因为梦魇惊醒。

    舍不得她受苦是真,想带她一起去也是真。

    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让她自己做主。

    元宥音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东西,只瞧见他沉默了下来,一双眼睛里蒙蒙沉沉地压着什么,笼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不回,她就继续道:“那就说定了,我跟你去朔陵。”

    “嗯。”

    霍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说不清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说白了,他也有私心。

    他想试试看,在她心里他究竟占据了几分?

    若真要分离,他有万般不舍,那她呢?是否也会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