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20. 寒芒
    元宥音攥着那枚玉佩,望着元韫仪渐渐隐入殿后的竹林,心中的不安像藤蔓般疯长。

    姑母到底瞒了她什么?

    “夫人。”云岫轻声唤她,“长公主自有考量,我们该回了。”

    元韫仪不愿说,她根本无从猜起,只好先按下疑虑。

    玉佩被她捂得温热,元宥音点点头,将其妥善收好。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经过大雄宝殿时,她不禁侧目看了一眼,源源不断的香客跪拜叩首,金身大佛不见喜怒,依旧垂眸,仿佛世间悲欢于祂而言不值一提。

    她正要收回视线,视线里却出现了一道身影。

    玄色衣袍,威仪如岳,日头给他冷硬的肩头镀上一层浮金,静静地站在石阶上。

    元宥音脚步一顿,提起裙摆便向他走去,步伐间有股微妙的急切。

    他不是休沐吗?不是在府里吗?怎么回来崇光寺?

    她没意识到,无论霍治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的出现就好像定海神针般灵验,令她那份不安在不知不觉间就平息了下来。

    霍治远远见她从那头走来,裙摆轻轻摇曳,阳光落在她那支金簪上,折射着细碎耀眼的光芒。

    心头某处一软,他朝前几步,接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元宥音站定,仰头,目光锁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雀跃。

    明知故问。

    “接你。”天经地义一般,霍治面色不改,“都谈好了?回家吗?”

    “回。”元宥音嘴角微微扬起,嘴上一如既往地不饶人,“我又不是不认路,自己也可以回去。”

    霍治抿唇,拉过她的手。

    元宥音边走,边弯着身子,侧头调侃他:“这么离不开我呢?”

    那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手紧了紧,牵着她的力道重了点,人却三缄其口。

    不用他应,元宥音自顾自地笑,弯起的眉眼像春光里绽开的棠瓣,娇俏明媚。

    他的回答都写在行动上了。

    云岫识趣地落后几步,眼里尽是笑意。

    山脚下,两侧的古松苍翠,风过时沙沙作响,砚冬倚在马车边,静静地候着。

    元宥音笑意没停下来过,停在车边,问他:“你来很久了?”

    “不久。”霍治语气淡淡。

    砚冬却被笑着揭穿:“才不是,夫人我们午膳后就出发了。”

    现在日头将颓,他们等了至少快一个时辰。

    霍治不信神佛,元宥音想象不出来在这一个时辰里,他都是以怎样的姿态站在寺门处。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涨涨的,堵着一处。

    她不说话了,在霍治搀扶下上了车,安静地坐定,直到他也躬身入内,她终于有了动作,拉着他的衣襟,飞快地在他颊边落吻。

    霍治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退至一旁,坐得端庄淑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注意到他追来的目光,她这才眉梢轻挑,满是骄傲:“这是对你的奖励。”

    话音一落,她便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红透的耳朵出卖了她。

    霍治嘴唇几不可察地一弯。

    车轮辗过青石板,车厢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响声。

    元宥音没看进去多少,男人太安静了,让她心里忽然飘起不甘,于是猛地回头,却撞进了他深沉的眸里。

    一直在看她吗?

    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故作镇定:“看我做什么?”

    “在想你的话。”他回。

    “有什么好想的……”

    霍治坐姿放松了些,微微往后仰去,逼仄的环境里,他明明是近乎随意的模样,却因为那双与生俱来便锐利的眼睛,而显得多了三分迫人的气场。

    偏又慢悠悠地开口:“我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再次得到奖励。”

    略微上挑的尾音像是一道勾子,精准地咬住了她的魂,令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元宥音瞪大了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

    她震惊地快说不出话了,直觉不能由他牵着鼻子走,于是不甘示弱地端起架子:“看你表现。”

    但是看到他慵懒的模样时,说出口的话少了几分威慑力,元宥音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见不得他占上风,还想重振旗鼓时,却见他笑意尽失,眼神一凛,没来得及看清动作,就被他拉到了怀里,而她原来坐着的位置已然刺入了一支羽箭。

    箭尾轻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元宥音瞳孔骤缩,倏忽间脑海全空,话凝噎在了喉咙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看。”

    低而沉的一声自头顶响起,随后,她整个人都被按入他宽大的怀抱之中,视线陷入黑暗。

    霍治眉头紧锁,手臂用力箍住他的腰,同时压住她的头,另一手探出去,一把掀起车帘。

    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厉:“砚冬往回走,别停。”

    砚冬牙关咬紧,缰绳一抖,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原本隐匿山林里重重黑影出现,在漫天的箭矢里精准地伏击暗敌。

    那些本是他手下的护卫,自成婚后便被他留在京城,暗中保护元宥音,没想到还真有一日派上了用场。

    云岫被霍治拉了进来,他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人,臂袖被攥住,她探出头来,心有灵犀般知道他的意图,眼里满是坚定:“不用担心我,你去吧。”

    霍治情绪复杂,事态紧急由不得他多说,与云岫相视一眼,便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出了车厢。

    寒光一闪,迎面来的箭矢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身影挡在车前,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为驾车的砚冬挡去不少障碍。

    待流箭一少,他飞身跃起,进入林里厮杀。

    “留活口。”他沉声下令。

    车厢内,疾驰的速度让车颠得猛烈,云岫和元宥音两人相互依偎,留意着窗外的战况,一刻也不敢松懈。

    好在有了霍治的加入,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下来。

    混乱间,有人从后方摸到了车壁,翻身上马,带着刀逼近砚冬,却被元宥音急中生智,掀起车帘扬出的脂粉迷了眼,暗卫飞快赶到,将人拿下。

    风波渐宁,霍治回来时,元宥音尚且还和云岫躲在角落,甫一见他,她眼眶泛红,不是要淌泪,而是拉住他。

    怕她跌倒,霍治顾不得身上的几点血腥,忙抱住她,同时轻抚她背,宽慰:“没事了。”

    嘴上说着,他的眉头却没松下,环顾起四周。

    地上的血迹斑驳,元宥音手指发颤,确认他身上无伤后,急急问道:“刺客人数可多?”

    霍治摇头,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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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手时他有了疑心,这批刺客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接连不断的箭矢就像是一场虚张声势的幌子。

    帘外,寺门就在不远处,他们根本就没走出多远。

    霍治眼神一沉:“敏敏在寺里还遇见了何人?”

    “皇姑母、皇姑母还在崇光寺!”元宥音声量拔高,莫大的恐惧摄住她的心魄,“她只有一个人!我们快回去。”

    在她说到元韫仪时,霍治就有了动作,他挥刀斩断牵连着车厢的麻绳,翻身上去。

    “一人回京,五人跟上。”

    余下的人被留下看顾捉拿下的活口,保护云岫和砚冬二人。

    跪倒一片的暗卫领命,霍治一刻不耽搁,知道元宥音不会甘心留下,也不放心她留在此处,便将她一起带上了马背,控起缰绳,马蹄翻飞。

    饶是他们动作极快,赶到寺里时,还是感到了一片空前的死寂。

    前院香火依旧,人迹罕至的后院却处处染血,不时可见僧人和几个赏春香客的尸首。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们从后山入寺,一间一间地推开禅房门,最终在其中之一,找到断了气息的元韫仪。

    周围可能还有残余,霍治挥手,让五名暗卫分头去查探。

    地上滚落着几颗佛珠,不久前还说着话的人,此刻却双目紧闭,衣裙染血,静静地躺着,像是枯萎的夏荷。

    元宥音不死心,伸手去探鼻息,发现真的一无所感后,浑身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跪倒在她裙边。

    霍治脸色沉郁,单膝跪在她旁边。

    她侧头微仰去看他,眼中空洞怔怔,好似想听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被她那混在悲痛里,最后一丝的希冀灼得一疼,霍治下颌紧绷,揽住她,臂膀发力:“是我的错。”

    要是他可以早点察觉,要是他可以早点知晓,要是他可以早点回来……哪有那么多要是,元宥音死死揪住他的衣袖,扑入他怀里,失声大哭。

    进京寻人的那名暗卫动作极快,高辽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寺门已封,我带来的人已经将整座崇光寺都包了起来,你留在半山的那几人送去了廷尉府,前院的那些全都被留下代审,除了后山,前面无一人受伤。”

    他压低声音,不忍看哭倒的元宥音,轻手轻脚站到霍治身边,扫了一眼榻上的元韫仪。

    太荒谬了,多少年没见到长公主出府,不曾想一朝迈出门槛,居然就招惹到了杀身之祸。

    元宥音早就哭没了声。

    霍治抚摸着她的后脑,声音放轻,仍不难听出厉色:“长公主的遗体护送回京,好好入殓。”

    高辽马上去安排人手。

    他看一眼怀里的人,沉默片刻,一手穿过她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本能地往暖处靠了靠。

    霍治收紧了手臂,步伐又快又稳。

    刺客有备而来,能摸进人满为患的寺院,杀光了后院,动作敏捷,还没惊动任何人,这其中绝对有寺中僧人的暗助。

    甚至还知道伏击他们的车驾,拖延时间……

    今天的事情怎么想都不简单。

    他不敢再想,要是他没有出府,来寻她,哪怕有护卫在暗中,她一个人面对此况,会有多么的无助。